正怔忡间,对面,唐彩燕却不像她想的这样多,她打量了面前的昔日同窗一眼,神色唏嘘之中却也带着几分喜悦。
“老沈,你却一点也没变,只是长高了、晒黑了些。”老唐颇有些感慨道,“当修士就是好啊,可以当官参军,可以一直保持年轻的模样,现在我和你站在一起,都不像是一辈人了。”
沈听絮怕她伤心,赶忙道:“当修士固然有许多好处,但也比凡人更加危险和劳累,当年和我一般大的几个近卫营同僚,如今都不知埋骨何处了……”
“我知道。”听了她的话,老唐点点头,浑不在意地一笑道,“不用安慰我,老沈,我不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也早就过了会羡慕修士的年纪了,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至少还有我的孙子孙女们陪我嘛!”
她说着,便神采奕奕地招呼着身后的亲人们与沈听絮见面。
唐家是个大家庭,唐彩燕一共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孙子孙女也有好几个了,沈听絮一一和她们见过。
等见到那些孩子们时,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小燕子包围了,唐家孙辈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大人物”,不由得纷纷拉住她的袖子和衣摆,开始问起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
“沈仙长,原来您就是沈仙长!您可比知事院挂出的画像好看多了!”
“沈仙长,您真和我奶奶是同学吗?”
“沈仙长,我可以和您握个手吗?放心,我洗过手了!”
“沈仙长,给我签个名好不好?我要留做传家宝……”
沈听絮一开始还一个个回应他们的问题和要求,可问得多了,她也不免开始感到焦头烂额。
还是唐彩燕亲自出马,才把这群兴奋过头的孩子们劝了回去。
“去、去,都去干自己的事情去,别缠着沈仙长了。”
用拐杖将孩子们一个个拨开,老唐不轻不重地笑骂道:“老师在课堂上教过的礼数都忘记了?沈仙长可是咱们家的客人,你们就这样把客人拦在门口,不让人家进去吗?”
大概这位“祖母”平日里威望甚高,孩子们听了此话,都乖乖放开沈听絮的袖子站到了一旁。
两人这才走入正堂,在众人的簇拥下落座。
大家寒暄一阵,说了几句闲话后,唐彩燕实在嫌家中晚辈吵闹,便让他们暂时离开,让她和沈听絮独处一会儿。
看着他们各自离去,老唐舒了口气,慢慢开始说起前几日的事情。
“老沈,当时城东铺子里派人传信,说是你受了伤,急需药物治疗,还说你现在就在信邑——这消息可把我吓了一跳,赶紧派人送了药材后,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去见你一面……”
顿了顿,她看着身旁的沈听絮,却有些欣慰地笑道:“没想到,我还没给乔班务——哦,现在该叫乔法官了——送拜访信呢,你竟然就亲自来了。怎么样,身体还好吧?受的伤痊愈了没有?”
“都是小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沈听絮不想谈自己的神魂问题,只是简单的一笔带过,笑道,“我也是听老乔提起了你,才知道你现在还在信邑,看你那些晚辈们的样子,这些年来,你应当过得还不错吧?”
“当然好了,我能有什么不好的?现在我的儿子女儿把生意都接了过去,我在家里可闲得很呢。”老唐笑道。
说着,她忽然又有些疑惑,犹豫着问道:“不过,老沈,自从二十来年前的那次同学聚会后,你怎么都不来信邑找我了呢?我还以为,你这大忙人当了万宗仙长,早就把我给忘了呢。”
“哪有?”沈听絮想起当年的事,赶忙否认,解释道,“我后来也来信邑找过你,不过听唐家的人说,你和你的丈夫一起出海去了……我以为你们从此便留在海外,所以就一直没有再来问过。”
“留在海外?那怎么会呢?”唐彩燕半是惊讶半是遗憾地道,“我们出海,只是为了和洋人、夷人做生意,等买到了海外的货物,自然会回来了,哪有一直待在外面的道理?”
“做生意?”沈听絮好奇道,“和那些夷人有什么生意好做?”
“那可就太多了!”唐彩燕一提起这个话题,立刻变得兴致勃勃,“来老沈,我给你看看这些年我收集的藏品!”
说着,她站起身,拉着沈听絮迫不及待地向后院走去。
虽然眼前之人已然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但说起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却还是那么欢快跳脱。
看着走在前面的唐彩燕,沈听絮心中一暖,忽然便找回了当年和朋友相处时的感觉。
唐家老宅的规模不算太大,两人只走过一道抄手游廊,便来到了后院的一间厢房门前。
厢房和其他建筑不同,门窗都用铁条加固了,防盗措施做得很严密,老唐走到门前,用了三把钥匙才把大门打开。
一打开门,里面的许多新奇事物便叫沈听絮大开眼界——
“老沈你看,这是波斯出产的香料,其中有好几味,我以前从来没在仙门见到过,这两年,我的大女儿也筹备着出海一趟,看看能不能多带些回来,把香料的生意也做开。”老唐拿起几个纸包递给她。
沈听絮低头一闻,果然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有些刺鼻,却非常提神,若是拿出去卖,恐怕当真不愁销路,甚至能成为一种时髦的奢侈品。
“你女儿的想法倒挺好,只是波斯离这里太远了,货物很难供应得上。”沈听絮笑道。
“这个不是问题,把线路跑熟了,到时候就走得快了。”唐彩燕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说着,她又从架子上拿起一卷卷轴,展开了递给身旁的人看。
“还有,老沈,这个是暹罗那边的羊皮书,内容挺无聊的,是他们那里的诗歌和传说,但我觉得用羊皮写字,这法子挺妙……”老唐若有所思道。
“羊皮书?”沈听絮十分惊讶,问道,“若是放得久了,这皮革难道不会腐烂掉吗?”
“他们有特殊的硝制方法,不过不外传,我研究了很久,倒是有了些头绪,看看以后能不能复原出来。”老唐颇有些自豪地道。
放下羊皮书继续往前,两人来到了一幅色彩鲜明的挂画前。
看到这幅画,沈听絮一时吓了一跳——因为这幅画实在太栩栩如生了,画上的人物和风景俨然和真的一般无二,简直让人误以为作画者将真实的场景框进了画纸里。
“哈哈,老沈,是不是很意外?”看见她的反应,老唐笑道,“这个呢,就是所谓的西洋画了,那些洋人画家们用了种叫做‘透视’的技法,所以画出的画才这么真,我弄来了几幅,也正在研究,你如果感兴趣,可以送你一幅玩玩。”
“这倒是不必了。”沈听絮摇摇头,敬谢不敏,“这画太真了,一眼看去怪瘆人的,我还是喜欢那些水墨作的文人画。”
“也行,那我还省钱了呢。”老唐浑不在意地一摆手。
一路往前,沈听絮观摩了这小库房中的大半藏品,其中有珍贵的,也有便宜的;有稀奇的,也有平常的;有精美的,也有丑陋的……
等脚下的路终于走到尽头,她心中感慨万千,看着身旁的好友不由得露出复杂的神色。
“老唐,有时候我真羡慕你。”沈听絮轻叹道,“这些年,你过得可真充实,不但去了那么多地方,还有许多家人陪着……如果可以的话,我倒希望能过一过你这样的日子。”
“什么,老沈,你竟然羡慕我?”唐彩燕听了她的话,先是惊讶,继而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天哪,万宗仙长竟然也会羡慕我!哈哈,我这算不算也是风光了一回了!”
“真的,老唐,我羡慕你。”沈听絮怔怔看着她,低声道,“我一直想,如果我不是万宗仙长就好了。”
听见这话,老唐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有些惊异地看向身旁的旧友,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上下打量了对方好一阵子才终于确定没有听错。
“老沈,你、你真是这样想的?”唐彩燕小心问道。
“当然。”沈听絮认真点头。
“可是……”唐彩燕听到这里,挠了挠头疑惑道,“如果你不做万宗仙长,那仙门里还有谁能做呢?”
“人选不是很多吗?”沈听絮淡淡道,“凌云花盈袖、天籁叶秋音,再不济,青崖的静衡宗主也很合适。”
谁知听了她的话,唐彩燕却忍不住笑了起
来,摇头道:“行了,老沈,你可别逗我了,就算我只是个凡人,也知道凌云的花宗主太年幼、天籁的叶宗主太软弱,他们两个怎么能担得起万宗仙长的职责呢?
“还有啊,青崖的明心尊者虽然辈分高、修为强,但是她闭关的次数也太多了,经常连着几年不出门,又怎么会愿意去到凤临,担任万宗仙长这样忙碌繁琐的职务呢?
“所以,老沈,现在在仙门里,能压过你的人还真找不到,要是你不干了,凤临还能找谁去做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