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花清夜仍有疑惑,追问道,“那这么说来,岂不意味着正如水无常形一般,天下剑道也无常理吗?”
“不能这么说,水无常形,可无论它变成什么形状,甚至凝结成冰、化作水气,水始终是水。”白衣人摇头道,“剑道如水,也有其恒常不变的本质,把握了这个本质,就是把握了剑
道的精髓。”
“那敢问素华尊者,剑道的本质是什么?”花清夜急忙追问道。
白衣人却抬头望了一眼远方,叹了口气道:“接下来这句话,是我的师尊,当年为我亲手所杀的碧灵尊者告诉我的,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但仔细想来,这句话某种程度上确实道出了剑道的本质——
“剑道是杀人之道,剑术乃杀人之术,手不染血,无以大成。
“此话你们不必记住。作为你们的前辈,我倒是希望你们能永远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只问剑道,不问世间杀戮之事。”
……
花凌寒陡然从梦中惊醒。
剑道是杀人之道,剑术乃杀人之术!
令他神魂战栗的声音犹在耳畔,梦中的人却已经葬身青山绿水之间,连尸骨也化作尘土了。
头痛得要命,他勉强从床上爬起来,刚换好衣服,外面便传来一阵敲门声。
只听师弟阮晓风道:“二师兄,起来了吗?知事院刚刚送信来了。”
花凌寒打开门,没精打采问道:“信呢?知事院那边怎么说?”
“还没找到姜师姐,据斥候说,有人看到她离开了月岭的地界,那就不是杨知事长能管到的范围了。”阮晓风将信交给他,又问道,“花师兄,咱们现在也没事了,是不是先回凌云啊?”
花凌寒拆开信,低头闷声看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那天在后山之上,“姜婉”走后,知事长杨瑾没过多久也返回了。据她所说,那些邪派中人准备充分,虽然阵法启动失败,但他们利用之前在山上的布置,消耗了不少护身法宝,终于顺利逃脱了知事院的追捕。
至于“姜婉”又是怎么越过封锁线离开的,这就没人知道了。
押解着俘虏,一行人返回月岭城,这时,有个老头跑来知事院报案,众人才发现姜家也出事了。幸好邪派作乱一事已经落下帷幕,知事院终于能抽调出几个捕快,转而去缉查姜家一案的凶手。
对于这件事,花凌寒其实不甚关心。
虽然包括那老头的证词在内,许多证据都表明,此案凶手就是姜家大小姐姜婉,但他总觉得,那天在山上一剑制敌,笑着撕毁婚书,随即转身潇洒离去的“姜婉”,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他的直觉。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知事院今日的来信中,说的就是姜家一案的调查情况。花凌寒拿着信纸读着,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意味,但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完其中的内容后,意识到“姜婉”身上存在的问题,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那清亮而迅疾的剑光闪过眼前,花凌寒一把捏紧信纸,对等在门口的阮晓风快速道:“阮师弟,通知所有同门,收拾行李,我们现在就出发,即刻启程返回凌云!”
“咦,要回去了?为什么走得这么急?”阮晓风猝不及防。
“杨知事长查看了那个姓郑老者的记忆,姜婉……”他抿了抿唇,没有把信中的内容说出来,“反正此事很重要,我要尽快将其报告给宗主师兄,你快通知大家收拾东西去!”
“哦,好的师兄。”阮晓风急匆匆离开了。
看着晴朗的天空,花凌寒喃喃道:“如果此事是真的,仙门可真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
第一卷结束。
第18章 江城
当花凌寒一行走在返回凌霄山的路上时,千里之外的江城,沈听絮刚刚在一间小客栈中安顿下来。
那日她飘然离去,钻空子越过封锁线,跑出月岭城管辖范围后,一开始确实有种天高海阔、任君遨游之感。前半段路程走走停停,不但速度慢,还顺路游山玩水,赏了滨河春花,观了桐城古迹,一路好不惬意。
但这样过了没几天,她很快发现自己身上存在一个大问题——
那就是她现在无法修炼!
不,也不能说完全无法修炼,当她消耗灵力之后,依靠打坐冥想还是能顺利回复的。但也仅此而已了,这几天,无论她怎么运转心法、锤炼气海,她的修为都无法提升一丝一毫,而是稳稳地凝固在了元婴初期。
这种状态真的很不正常,如果一直持续下去,那她恐怕要当一辈子的元婴修士了。
她不能接受。
慌乱了一阵后冷静下来,沈听絮分析当前情况,猜测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很可能因为她现在本质上是具死尸,虽然平时看着和活人无异,但手臂上的尸斑却一直未曾消退,只是后来没有再恶化。
一具尸体,即使用寒玉碧檀树汁养护着,毕竟已经断绝了生机,想要像生前那样修炼,恐怕是有些困难。
除非她放弃做人的打算,选择做鬼……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否定了不着实际的念头,沈听絮开始思索该怎么找出身体的问题。对于医学相关,她自己了解不多,但她上辈子朋友很多,不少都还当着官,人脉和门路都有,只要她愿意暴露身份,不愁查不出身上的毛病。
让她真正担心的是解决问题的方法——自古以来,借尸还魂之人,其实很少有能在世上存活超过十年的,大多是身体出现各种状况,或是无法适应,或是油尽灯枯,反正大多不算善终。
自己的状况,很可能也不会是例外,如果真的难以解决,或是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她也不想让朋友为难。
反正她本质是是个死人,还已经死了十七年,能再回人世间看一眼,吃吃喝喝游玩一趟,又有什么遗憾的呢?
当然,这是后话了,不到真正无法挽救的那一刻,她不会放弃治疗,当下也就更不会讳疾忌医。
弄清楚身体出现的异常后,她便加快了脚步,一路径直向凤临赶去,打算向在京中做官的朋友们求助。
这天,她紧赶慢赶,来到凌云宗势力影响下的江城境内,身上的尸斑不知为何又加深了。没有办法,为了保住自己这条捡来的小命,她只好找了间小客栈停下休整,取些碧檀树汁仔细养护着。
没想到在这世上,当活人麻烦,当个活死人更加麻烦!
沈听絮真心实意地感叹。
……
卯时过半,江城小客栈中。
加了碧檀树汁的水冷得透心,但身体对此的感觉却很迟钝,沈听絮从浴桶中站起身,查看了一下手臂上的情况,终于暂时松了口气。
还好,到今天为止,情况没有再恶化下去。
最后休息一天,如果尸斑彻底稳定,她就可以继续赶路了。
这么想着,沈听絮从浴桶中走出,穿好衣服,打算下楼吃个早饭,顺便打听一下仙门近况。
拜邪派在月岭城的大动作所致,现在她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见路人在议论后山的那一场围剿。
这些口耳相传的流言中,虚构的成分很多,真相的含量反而少得可怜。
每当她听见什么“杨知事长独战百余恶徒”、“凌云亲传弟子力挫化神修士”、“神秘人士暗中相助”等鬼话,都忍不住想翻白眼。
你说他们聊这些也就聊吧,为什么不愿意看一眼官方出的公告呢?
搞得她连凤临的情况都打听不到了。
心中默默腹诽,沈听絮整理好衣衫,将买来的帷帽戴在头上,然后叫过小厮帮忙倒掉洗澡水,做完这一切,才终于安心出了门。
戴帷帽是为了暂时掩饰身份,拜她的借尸还魂所赐,“姜婉”现在处境尴尬,正道邪派两边不靠,若是被人认出恐怕会惹上麻烦。
客栈的大堂里相当热闹,正是早餐时间,不少食客三三两两占据一桌,要了饭菜点心,一边交谈一边慢慢吃着。
像江城这样的大城市,占据交通要道,每日往来的旅人商贩极多,做客栈生意的人家,只要位置不算太偏僻,不管规模大小,生意总是不差的。尤其这家客栈的饭菜很有江南特色,更是吸引食客的一大招牌。
沈听絮从楼上下来,按照前几日的习惯,在大堂一角找了个偏僻位置坐了,还没来得及招呼小二点菜,旁边的议论声便钻入了耳中。
“哎,你们听说了吗,还是月岭那事 ,原来凌云亲传弟子花凌寒,他在月岭城里竟然还有个师妹,叫姜……姜什么来着?”
“姜婉是吧,那个凌云弃徒,我知道她。听说她也参加了月岭城围剿,嗨,她可不止是花凌寒师妹,还是他未婚妻呢!”
“什么参加围剿?她当时根本是在帮着邪派做事——她叛道了!”忽然,一个粗哑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愤怒宣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