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妄一时失笑，摇了摇头，心情却彻底放松了下来。
铺好稻草，两人一起在柴垛上坐下。
经过了这惊心动魄的半个夜晚，他们都没有什么睡意，眼见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沈听絮看着炭火，忽然想起了孟雨霏当时所说的话。
“君无妄，现在没有危险了，我可以问你一些事情吗？”想着与西境五宗有关的旧事，沈听絮开口问道。
“当然。”同样看着炭火，君无妄点了点头，“沈师叔想问什么？”
“踏仙寻隐！”沈听絮立刻道，“孟雨霏说，他们在各个城市布置‘噬灵寻隐阵’，是为了完成‘踏仙寻隐’的计划，开启飞升之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提出这个计划的人……左寰，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是啊，焚阳左寰早就死了，被沈师叔您亲手斩下了头颅。”君无妄目光黯淡，轻声答道，“可她的追随者还在。”
顿了顿，他又叹道：“这些年，‘踏仙寻隐’计划，还有流传于民间的各种飞升传说，如同一个幽灵，一直覆盖在西境的天空之上，无论我怎么努力，都阻止不了他们疯狂的行为。”
“幽灵？”沈听絮对这个词语感到奇怪。
“对，就是幽灵，一个挥之不散、除之不去的，由左寰亲手制造的幽灵！”君无妄脸色苍白地点头。
说着，他忽然暂时岔开话题，转头向沈听絮询问道：“沈师叔，在和您讲述我这些年的经历前，能不能先问一句——您对‘踏仙寻隐理论’了解多少？”
沈听絮仔细想了想，答道：“当年为了对付左寰，微墨专门和我讲过这个，这个学说，其实本来应该叫做‘灵力界限论’吧，据说是从稷下学宫的‘蜉蝣之羽假说’中衍生出来的。”
“对，左寰当年提出‘踏仙寻隐’的理论来源，就是稷下学宫‘天机九问’中的‘蜉蝣之羽假说’。”君无妄点了点头。
说着，他担心沈听絮对这个理论不够了解，便花费了一些时间，简明扼要地向她说清楚了其中的本质。
所谓“踏仙寻隐”，其实就是由当年焚阳宗主左寰所提出的，一个通过借助阵法和外力，让天资不足、难以达到飞升境界的修士，甚至是没有修炼天赋的普通凡人，得以飞升成仙的灵修学理论。
其理论支撑和实证数据，全部来源于稷下学宫的“蜉蝣之羽假说”，而这个假说的来源和发展也十分有意思。
相比于江南三大仙门，江北的稷下学宫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自千年前开宗立派时起，第一任宫学祭酒楚莲，便率领“稷下七子”共同立誓，承诺学宫为求索天机、探寻真理而立，无论男子女子、凡人修士，但有学识，皆可入宫进修。
生命的最后一年，楚莲结合七人毕生思索心得，在学宫门口立下了一块不算太高的石碑，上书九个问题，分别为：
开天辟地、古往今来、壁立千仞、海纳百川、枯荣生死、经天纬地、星移斗转、
天人之限、蜉蝣之羽。
这九个问题，看似简单，可真要探究其中的“天机”和“真理”，却纷纷让后世的学者伤透了脑筋。
迄今为止，一千五百多年过去，也只有其中的第四问“海纳百川”勉强得到了解答——
七百年前的殷华月根据自身的观察结果，提出了“水的三态变化”理论。
她后世的学生，三百年前的艾琼枝，则在此基础上进行拓展，提出“水气运动与降水平衡论”，通过种种方法实证成功之后，终于获得了大多数学者的认可。
自此，稷下学宫这才宣布，“海纳百川”成为“天机九问”中第一个被后人破解的难题。
而“天机九问”中的最后一问，“蜉蝣之羽”，自古以来便是灵修学界的第一大难题，相比于被学者所解答的第四问，这个问题由于涉及灵气和修炼，显得更加神秘且不可捉摸。
所谓‘蜉蝣之羽’，其实是对修士飞升的一个比喻。
用稷下学宫灵修学院创始人，“蜉蝣之羽”理论提出者陶郁兴的话来说：
修士不断修炼进阶，正如同蜉蝣在水底一次次蜕变，等修至大乘期大圆满，便也会像蜉蝣一样，破蛹而出，生出双翼，飞到一个不能被现世所观察的、全新的世界中去。
一千五百多年前，陶郁兴提出这个假说，为解释修士飞升提供了一个合理的模型，在当年曾引起巨大的轰动，江北的灵修学界，还因此掀起了一场研究“飞升”理论的热潮。
但是，这个模型提出之后，很快就有学者进一步研究推演，并发现其内部存在严重的逻辑问题。
“蜉蝣之羽”假说所提出的模型，虽然看上去和修士飞升很相像，但其中却有着许多悖论。
比如“凡人赋灵”论，理论上，所有蜉蝣都能羽化，但几千人中却只有寥寥几个幸运儿能够修炼，修士诞生的必要条件是什么？
又比如“水面之上”论，飞升之后去往的世界到底是什么地方？它以什么样的状态存在？这个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关系如何？
还有最重要的“飞升条件”论，这也是左寰当年的“踏仙寻隐”理论得以成形的根源。
在这个问题上，学者提出：
如果修士修炼到大乘期大圆满就可以历劫飞升，那如果有一个凡人通过种种办法，让自己周围的空间模拟出大乘大圆满的状态，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引来雷劫，成功飞升？
如果不可以的话，那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是什么？这种差别，是否可以用其他手段代替？如果可以，那该用什么方式代替？
后世的学者，在对于这些悖论与问题的解答上，纷纷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尤其是最后一个“飞升条件”，由于其对于江北皇权意义非凡，在夔朝、应朝、永朝等凡人王朝鼎盛之时，曾受到过极高的重视。
“踏仙寻隐”的理论雏形，来源于五百年前楚长歌、燕辞联名发表在《稷下学报》上的“灵力界限论详考”。
在这篇论文中，楚长歌提出“雷劫”和“飞升”或许并非修士所独有，在自然界中，她和好友燕辞曾共同观察到一种现象，有动物受到阴雷击打后，会在一瞬间消失不见，原地只有极少的焦痕残留。
楚长歌虽然是经学院出身，自身却也是个修士，历来便对灵修学界的前沿理论十分关注。
观察并复现了这个现象后，她大胆假设，只要单位空间中的灵力总量充足，并能突破一个“飞升阈值”，那无论是人还是其他生物，都有可能引来雷劫，历劫过后便能成功飞升！
两人的文章一经发表，立刻引起了学界的重视，虽然这个“灵力界限论”本身十分粗糙，但由于其有实证支撑，而且用于证明理论的实验可以复现，在百年未有新突破的灵修学界，还是掀起了一股研究热潮。
之后的几十年中，楚长歌在写诗作文、整理古籍，干着各种本职工作的间隙里，也一直关注并推进着这个理论的完善。
不过，纵然当代的学者为此投入了无数心血，永廉宗也以朝廷的名义拨出款项，大力支持相关问题的研究。
但直到楚长歌和燕辞身死，稷下学宫对于“灵力界限论”的研究，也仅止步于当年两人共同设计的那个实验。
除此之外，对于“飞升条件”的学术探索，以及相关的理论和实证，再也没有了任何突破性的进展。
第39章 踏仙寻隐
“之后的事情， 沈师叔您也应该知道了吧？”偏头看向身侧少女，君无妄慢慢问道。
“嗯，我当然知道。”沈听絮点头，“当年的事情我全都记得。”
在楚长歌、燕辞身死的五百年后， 永朝苏氏覆灭， 关于“飞升条件”论的研究热也早就退潮。
但问题既然存在， 就一定有人或出于好奇， 或出于求知， 前赴后继地去探索其中的真相，尽力追其根本， 溯其源流。
求索天机，探寻真理。
“稷下七子”之首的楚莲， 在千年前所立下的训诫，经历了无数的战火， 跨越了漫长的光阴，再次在一群学子心里生根发芽。
这群人中，两位领头者， 分别名为方文清、王涟， 前者尊号微墨，是抗击宋萝、保卫江北的云霄会首领之一；后者则是一个凡人， 是稷下学宫灵修学院的终身名誉教授，已在此任职二十余年。
除此之外， 参与了对“灵力界限论”进行深入研究的，还有王涟的同事， 同为灵修学院教授、副教授的贝潇潇、楚芸，以及她所带的三个学生，葛素衣、袁湘湘、余晓雯。
以及最后一个， 以同等学力考入稷下学宫灵修学院，中途转换研究方向加入了她们的课题组，并全程旁观实验、拿到了一手研究资料，化名为“左琳”的——
焚阳宗主左寰。
“当年我和叶姐姐都大意了。”想起过去的事，沈听絮叹了口气道，“第四次仙凡之战刚刚结束，我们只顾着清扫宋萝残党，却忽视了来自西边的威胁，后来落英谷事变爆发，叶姐姐被刺杀而死，一切都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