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灼在找我……的遗体?”沈听絮愣了一下,片刻后摇头淡笑道,“我现在这个样子,无权无势无修为,恐怕他根本认不出我,也不会愿意认我。”
秦楚这时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蹙眉道:“你不信任贺灼,难道就信任当年在缥缈峰上,设计杀死了你的君无妄吗?”
沈听絮一时哑口无言,听着秦楚的质问,她忽然也发现,自己现在的行为似乎非常怪异:
作为万宗仙长、栖霞宗主、天下武学第一人,她竟然敢相信自己前世的死敌,那本来该是和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可是、可是,这么多天的相处中,君无妄一直待她很好,既行止有度,又恭敬守礼,虽然有时会做些事惹她生气,可那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和傅明熙、天慧、贺灼一样,纵然从未行过拜师礼,可她认他是自己的亲传弟子,她本来就应该相信他,像相信自己的三个徒弟一样!
她对他的关心、信任、爱护,都是……
都是出于师徒之间的情谊……
吗?
沈听絮呆呆坐着,一遍遍地追问自己的内心,转瞬便心乱如麻。
第58章 重返丹阳
厢房的小桌之前, 沈听絮无言以对,秦楚却不明白她复杂的思绪,见她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你不是素华尊者。”秦楚定定看着她, 断言道。
顿了顿, 他又想起了什么, 无奈道:“算了, 不管你到底是谁, 既然君无妄看重你,那总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我确实该帮你治一治身体腐败的问题。”
从没有答案的思考中回过神来,沈听絮苦笑一声道:“君无妄的面子就这么大吗?”
“毕竟我和他目的相同, 都不希望邪派‘踏仙寻隐’的计划得逞。”秦楚正色道。
说着,他再次将手指搭在了沈听絮的手腕上, 闭眼沉思起来。
“脉搏虽弱,但暗含生机,阁下应该是用灵物调养过。”诊了一会儿脉, 秦楚收回手睁眼道, “平日
所用的是何种灵物?搭配哪些药材?”
“秦大夫当真打算为我诊治?”沈听絮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有些犹豫地追问道, “我这身体如今毛病很多,是否真有好转的可能?”
也不怪她怀疑对方的本事, 实在是她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这一路走来, 除了“无法修炼”之类的大问题外,身体出现的各种小毛病简直数不胜数。
虽说如今有人愿意帮她诊治,但对于治疗的效果, 她自己也持悲观态度。
“彻底治愈不行,但可以帮阁下维持如今的状态,延长三五年寿命。”秦楚语气淡淡,“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沈听絮问道。
“我希望你能提醒君无妄一句,让他不要再使用灵音术为你调理灵力了。”秦楚认真道,“他所修炼的内功心法,本就不契合天籁宗的法术,这样做,只会让他的伤势越发严重。”
“君无妄在为我治病?”沈听絮听了这话,一时愣住了。
这时,她忽然间想起了住在上游的小院中时,傍晚时分常常响起的琴音,还有听到琴音后那恬淡悠然、安宁平和的心情。
原来他弹琴并不是在自娱自乐,而是……为了她吗?
沈听絮的心绪再次乱了。
“你不知道?”秦楚听见她这样问,却有些诧异。
“至少我现在知道了。”沈听絮苦笑一声,答应道,“好,我答应你,这话我一定转告给他。”
他本就伤得重,确实也不该再如此折腾。
秦楚得到了她的承诺,便也放下心来,听她仔细说完调理身体的方法,又垂眸思索一阵,很快写出一张药方交给了她。
“三日一次,内服汤药与药浴兼用,可慢慢消除肌肤上的尸斑。”秦楚认真叮嘱道,“既然身体已经有了腐败迹象,便一定要按时用药,千万不可像君无妄那样浑不在意。”
沈听絮听了这话,一时又有些想笑,却还是强行忍住了,答应道:“秦大夫放心,此事毕竟关乎性命,我一定会谨遵医嘱行事。”
看来那小子不爱喝药的形象真是深入人心啊。
简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两人对坐着聊了这一阵,不知不觉中便过去了两刻钟,眼看该问的话都问完了,秦楚便收好笔墨,起身想撤去隔音结界离开厢房。
在他伸手撕去符箓之前,沈听絮又想起了什么,赶忙开口追问道:“秦大夫,等一等,敢问君无妄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了?在江城的时候,我带他看过一次大夫,说是情况不太好。”
“你们找别的大夫看过了?”秦楚想了想道,“那个大夫怎么说?”
“乐大夫说他伤势极重,如不静养调理,恐怕活不过五年之数。”沈听絮苦笑一声。
“五年?”秦楚摇摇头道,“他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能活过三年,我算他命大。”
“什么?!”沈听絮再次怔住了。
“他的伤倒并不多难治,问题在于不愿配合治疗,而且现在局势紧张,他与焚阳、合欢等宗门争斗,总是在旧伤上又添新伤。”秦楚叹气道,“有机会的话,你还是带他去青崖一趟吧,也许静衡宗主会有更好的办法。”
“……”沈听絮沉默一会儿,只能点头道,“我明白了,此事我会考虑,多谢秦大夫。”
“不用谢我,如果宗主愿意帮你们,你就去感谢她吧。”秦楚摆了摆手。
说着,他便收回墙上的符纸,推开门离去了。
看着秦楚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沈听絮心中思绪万千,最终却还是坚定了一个念头——
终究还是要去青崖一趟啊。
这天晚上,沈听絮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无法入睡。
想到如今错综复杂的局面与君无妄的伤势,她便忍不住感到心烦意乱,一会儿想着明天去了知事院,该怎么和他联系上;一会儿又想着等丹阳之事结束,她该用什么理由劝他去青崖天外天。
折腾了快一个时辰,迷迷糊糊之中,她才终于耗尽心力沉沉睡去。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昏睡之中,她竟然梦见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君无妄时的情景。
那是在玉川雪山之上的栖霞宗朝晖殿里,她站在几重台阶之上,而下方站着那个没有任何表情的白衣少年。
少年跟在微墨的身侧,一抬头便看见了她,两人对视,只一瞬间,便仿佛跨越了往后极漫长的时光。
…………
由于睡得不太安稳,第二天一早,沈听絮没等天亮便从床上爬了起来。
洛秋霜果然守诺,卯时过半,她就亲自来到沈听絮居住的厢房前敲门。而看到这位“师侄”已经洗漱完毕在等着她,态度相当积极,她也更放心了些,大概彻底排除了此人叛道的嫌疑。
和秦楚道了个别,两人一同御剑往丹阳赶去。
与那次清明前的出游不同,这次洛秋霜为了赶时间,将法器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离开桃林木屋不到两刻钟,两人便来到了丹阳城外。
刚一落地,沈听絮转了转眼珠,诚恳地开口提议道:“洛前辈,现在时间太早了,知事院的人大概还没来齐。咱们出门前也没吃早饭,要不先买点东西垫垫肚子?”
当然,她也不是真的饿了,只是担心君无妄此时不在知事院,便想找个机会制造混乱,趁机离开洛秋霜身侧,独自前去打探一番情报。
而早点摊子上客人很多,鱼龙混杂,往往又处在热闹的路口,周围道路四通八达,实在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洛秋霜听了她的话,没有多想,只是点点头道:“你饿了吗?那好吧,确实也不该为了赶时间而不吃饭。”
说着,她便带着沈听絮走入丹阳城门,穿过连接城门的大街,来到了一个小小的早点铺子前。
说来也真是凑巧,洛秋霜所选的这个早点铺子,竟然正好是上次沈听絮与君无妄吃过的那家。
沈听絮看着熟悉的店铺格局,心中颇有些怀念。不过现在可不是回忆往昔的好时候,她跟着洛秋霜在铺子里坐下,点了一些东西,便将双手藏在桌下,开始准备制造混乱的法术。
法术的启动需要一段时间,为了不让对面的洛秋霜提前发现端倪,沈听絮随便找了一个话题,一边捏着法诀,一边开口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洛前辈,说起来,我之前听见了你和秦大夫的谈话,你来丹阳这边,应该不只是为了看病吧?”沈听絮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确实如此。”洛秋霜点头道,“我来丹阳,其实是为了邪派作乱一事。”
“邪派作乱?”沈听絮装出惊讶的样子道,“和我在碧岭城那边遇到的事情一样?”
“不错,根据仙门的调查,碧岭、江城、丹阳的动乱应该是同一伙邪派中人所为。”洛秋霜肯定道,“我前几日收到一个朋友的来信,她说最近形势复杂,抽不出更多的人手来应付此事,正好我近日不忙,就过来丹阳这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