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连仙门和西境的高层人士,其实都并不知晓“孟微”的真面目,那任姐一个小小的合欢宗坛主,她又怎么可能知道,“噬灵寻隐阵”是由仙门的微墨尊者所设计的?
所以,任姐口中的那个“大人物”,一定不会是顾文清。
在顾文清之外,必然还存在这样一个神秘人,她与仙门关系匪浅,能够受到西境五宗宗主的重视,甚至在“踏仙寻隐”计划中,她代替微墨出面将“噬灵寻隐阵”阵图公布给了合欢宗门人。
这个神秘人,会是在塔顶持剑伤她的那个白衣人吗?
她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
顺着线索一层层深入,沈听絮正要继续细想下去,谁知,就在此时,丹阳城周围的空地上,一道道颜色各异的光柱开始逐一亮起,并缓慢延伸向无比高远的天空中。
这是……“噬灵寻隐阵”启动时的异象!
心子骤然一缩,沈听絮大骇之下,登时便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无论她怎么用力,身体总是在仰起一点后无力地倒下。
怎么回事,她不是赢了吗?
孟雨霏明明答应过她……
焦急之中,沈听絮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转头向声音传来处看去,沈听絮不出意外地看见一个白衣人影匆匆赶来,孟雨霏果然如她所料,快速挣脱了“迷梦之术”构造的幻境,追踪着她的脚步重新回到后院中。
看见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少女,孟雨霏明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伞剑掉落在塔基旁的花圃中,孟雨霏先是走过去捡回了武器,这才带着喜怒莫测的笑容来到了沈听絮的面前。
“孟、孟雨霏,我赢了……”尽力仰头瞪视着上方的女子,沈听絮艰难地断断续续道,“你答应过我的,如果、如果我能取胜,就……放过、丹阳!”
“是啊,我答应过你。”孟雨霏微笑道,“可是,你赢了吗?”
沈听絮一愣。
下一刻,孟雨霏手握伞剑,将剑尖用力刺进了她的小腹里。
一阵让灵魂都战栗的剧痛登时传遍沈听絮全身,这下连醉仙果的镇痛作用都失了效,她全身难以抑制地抽搐起来,眼前再次开始阵阵发黑,几乎连神志都变得有些模糊。
朦胧的视线里,她看见孟雨霏俯下身,靠近她的耳边呢喃道:“沈尊者,如今我站着,你躺着,怎么能说你赢了呢?
“难道,赢的不该是我吗?!”
恣意而畅快的笑声在上方响了起来,沈听絮用力地摇头,拼命开口想反驳她说的话。
但还不等她发出声音,一只布鞋却用力踩在了她的胸口上。
“沈尊者,这次算你运气好。”孟雨霏俯视着她,眼带讥讽道,“我答应了顾文清不杀你,所以,虽然我非常、非常讨厌你,
但也只能先放过你一次。”
“不过,下次你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她说着,拧动手腕转了转伞柄,唇边的笑意越发浓郁,轻声道,“再撞到我手上,我会亲手杀了你。”
“你、你……反悔……”与剧痛对抗的间隙里,沈听絮终于瞪着眼吐出几个破碎的字句。
“我就是反悔了,那又怎么样?!”孟雨霏一把抽回伞剑,看着面前之人血如泉涌的小腹,忽然癫狂般大笑着道,“沈听絮,你来杀我呀!”
“……”沈听絮无力地颤抖着,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熟练地将伞剑撑开,孟雨霏打着这柄鲜血淋漓的白伞,看着殷红的血珠从边缘不断落下,心情忽然间便好了很多。
她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沈听絮,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竹叶形状的胸针,捏着它在即将陷入昏迷的人眼前晃了一晃。
这、这是……
看见这枚胸针的刹那,沈听絮的目光登时一凝,神志竟凭空自混沌的海洋中挣出了最后一丝清明。
“沈尊者,这个东西,你应该认识吧?”随手将竹叶胸针扔在沈听絮身旁,孟雨霏笑道,“这是顾文清托我交给你的,如今成功送到,我也算是顺利完成了和她的约定。”
“至于你,沈尊者。”再次碾了碾脚下之人的胸口,孟雨霏终于收回左足,执伞慢慢道,“既然你输了决斗,我只希望你能拿着自己的空间法器,从此有多远滚多远,别再来妨碍我们两人的事情。
“记住,我说过,如果再让我遇上你,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希望你别再像今天这样愚蠢,好好的阳关道不走,却偏偏要一头往我们的剑尖上撞。”
说完这番话,她也不再管倒在地上无力反抗的少女,只是倾了倾手中的白伞,让伞面上的血液流尽,随后转过身快步走入了归雁塔内。
只剩下沈听絮独自躺在草地上,透过逐渐模糊的视线,望着前方那座高耸的白塔出神。
愚蠢……吗?
或许,她所做的这一切真的很愚蠢吧。
明明只有如此低微的实力,却竟然敢挑战半步大乘的修士;明明知道邪派中人不可信任,却妄想她们在决斗之后能够信守承诺,以此救下这座岌岌可危的丹阳城。
“阿絮,别这样,你还没有吃够决斗的亏么?”恍惚之中,顾文清劝说她的话语重新在耳畔响起。
沈听絮回想着自己那时坚决的心情,还有微墨脸上担忧焦虑的神色,忽然间无可奈何地低笑了起来。
是啊,她真的好蠢啊。
很久之前在云霄会的时候,她还很小,剑术上的造诣却已经压过了绝大多数的人。那时大家都惊诧于她高超的武功和修为,又顾忌到叶姐姐对她的信任与重用,于是无论走到哪里,同僚们总会客气地叫她一声“沈将军”。
而她也不负这个称呼,以长剑斩出一条血路,在那个混乱的年代保护了很多很多的人。
她总是以为,只要自己手中还有剑在,这世上便没有什么事情难得倒她。
但直到后来,她长大了,读了书,去了很多地方,还当了栖霞宗主……她才慢慢地明白,原来这世间的许多事情,根本不是只靠武功和决斗便能解决的。
比如今日她和顾文清之间的立场冲突,从始至终都无解。
身旁的人声皆已淡去,周遭再次变得无比安静,极端虚弱的状态下,沈听絮只感到世间的一切都在远离自己,眼前所见只剩下了高塔的最顶层。
望着遥远的塔窗,她忽然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朝塔中的那人伸出了手。
微墨……姐姐……
对不起,还是没能救下你,你、你会怪我吗?
“噬灵寻隐阵”会吸取所有凡人和中低阶修士的魂魄,如果、如果我今天死在丹阳,你会替我收尸、为我难过、在明年清明之时到我的坟前献上一束初开的白花吗?
就像你当年在叶姐姐坟前做的一样……
这些年来,我真的很想你、很想你们,我一直、一直……
混乱的思绪中断于此,天际夕阳收敛,夜幕在此刻彻底降临了,而在城市四方那五道光柱的映照下,沈听絮终于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陷入昏迷之前,她最后听到的,只有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喊的却不是她的名字,而是“沈师叔”这个称呼。
是……君无妄吗?
她隐约想到了什么,却再没有力气睁开眼去确认。
身躯似乎落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感受着那少有的温柔,忽然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有关君无妄,有关饮冰和微墨,也有关她自己……
那些她所经历过的,最为快乐、幸福的时光——
第83章 廿九
【我在十三岁那年第一次遇到姐姐。
那个时候, 我还不叫“沈听絮”,我的代号是“廿九”,一个属于编号杀手的名字。
我至今还记得,当天深夜, 我奉宋萝命令潜入叛军营地, 执行清除“反贼首领”的暗杀计划, 人在半途, 却被天籁秘法影响心神, 陷入神志恍惚的状态以至失误被俘。
落入敌人手中,我本该被就地处决, 以儆效尤,但姐姐的出现, 却让我意外保住了一条命。
这件事,也成为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是夜, 长山反抗军营地。
临时充作监牢的帐篷中空空荡荡,雨水从缝隙中渗入,在泥地上流淌成浑浊的污水, 而被镣铐锁住四肢的少女蜷缩着坐在泥水里, 额头上繁复的咒文如妖魔般诡异又怪诞。
自从被推进这个帐篷后,她就没有动弹过一下, 整个人仿佛死去般安静。
失去了“主人”的命令后,被“摄魂术”控制的修士几乎无法主动做出任何动作。
而在帐篷外, 两个女声正讨论着对她的安排。
“文清,你打算解开她额头的咒文?”清亮女声惊讶道。
“没错, 阿妍。我觉得,既然我们这次难得抓到了活口,或许可以从这杀手口中得知一些凤临后续的安排。”温柔的女声冷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