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摸着我的脑袋,温声哄我喝药,也会俯身握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我怎么执笔写字。
那段时间里,我只敢和姐姐说话,因为我能模糊感受到,世界上好像唯有这么一个人,从未用那种厌恶恐惧的目光看过我。
姐姐一直纵容着我,直到我渐渐懂事,并学会了一个十三岁孩子该掌握的一切。
后来,我重获正常的思维,才发觉了一件让人难过的事——
我的存在,其实给姐姐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杀手和俘虏的身份就不用说了,时不时失控的行为,更是在过去造成了严重的破坏,这让所有人下意识地远离我,也远离了坚持照顾我的姐姐。
因为这事,我曾不解地问过姐姐:为什么要收留我?
姐姐的回答是:因为阿絮那时候看起来太可怜了呀。
但是,我并不相信姐姐的答案,总觉得她好像隐瞒了什么。
因为在我之后,宋萝还派来过几批杀手,他们有些年纪比我还小,姐姐却未曾留情,和同僚一起将那些人斩杀当场。
如叶姐姐所说,她并不是一个喜欢滥发善心的人。
我想,我应该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才能在生死一线之时引起姐姐的注意,但是这个特殊的地方,我自己却很难察觉。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直到很久之后的将来,我才终于从姐姐口中知晓。
…………
在这之后,又过去了三个月。
姐姐给我开的药方很有效,喝完几个疗程,我的行为举止已经恢复了正常,也能察觉到周围人的态度,以及他们对我与姐姐的厌恶和鄙夷。
我很讨厌这些人背后议论他人的行为,有一次出门打水,我因此与一个士兵起了争执,还差点和她动起手来。
当然,由于我的灵力还被封着,所以这场架终究是没打成。
回到住处后,姐姐得知此事,却有些哭笑不得,她让我不要再为了这种小事和人生气,并安慰我说,哪怕没有我的存在,那些人也一样看不起她。
当时我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后来在姐姐身边待久了,才明白她到底有着怎样尴尬的身份——
苏氏皇族之后、柳溪尊者的遗孤。
还有,叶姐姐的侍妾、宛城顾氏送给反抗军首领的“见面礼”。
纵然叶姐姐待她与旁人并无不同,但江北是个注重名节的地方,对于一个曾经地位尊贵、如今却坠入尘埃的落魄贵族,难免有人喜欢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议论一番。
再加上来到长山军营后,姐姐不知为何,曾惹得“叶老大”盛怒一场,以至于被禁足数月,顾家也和她断绝了关系。
在这种情况下,众人对她的议论便更加肆无忌惮,平时见面也没什么好脸色了。
相比起来,我的存在,倒确实不是姐姐遭受冷眼的主要原因。
从其他大夫口中旁敲侧击得知了这些后,我的心情一直很不好。
有一天找到机会,我曾这样问姐姐:既然大家都看不起我们,那我们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生活呢?
姐姐却神色黯然地回答我:除了这里,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天下那么大,怎么会没有地方去呢?
我不明白。
而大约一年之后,宋萝正式发起“北伐”,并开始清洗江北苏氏皇族,我才突然意识到——
姐姐当年离开学宫、在江北孤身漂泊时,大概已经预料到了凡人王朝最后的结局。
所以她才会选择留在反抗军中,为自己谋一个可靠的出路。
至少在长山军营里,大家只是背后议论她的往事,却不会有人要她的命。
当然,这些也是后话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后知后觉地发现,宋萝“北伐”之前的那一段时间,竟是未来的四五年里,我和姐姐所度过的最后一段还算安稳的时光。
那时候,世界上还没有“云霄会”,没有“饮冰尊者”,更没有所谓的“云霄三英”,姐姐只是江北反抗军中的一个普通大夫,而我,则是她所收养的一个普通女孩。
那时候,我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和姐姐一起坐在伤兵营外的大树下,头枕着柔软的青草,陪姐姐一起看书,听她讲各种有趣的故事。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得知了姐姐一直以来很感兴趣的那个课题——】
傍晚,长山营地,伤兵营外。
天边光芒收敛,夕阳的余晖将晚霞染成绚丽的紫红色。
而在霞光映照的树荫之下,清瘦的女子与娇小的少女并肩而坐,一同看向女子手中的画册。
“……后来,天籁尊者因伤势过重,回到落英谷没多久,就遗憾离世了。
“她走之后,她的道侣霓裳夫人非常难过,次年重游南海时,便将自己随身佩戴的双剑扔进海水中,以祭奠过世的天籁尊者。
“霓裳夫人少时以‘剑舞’闻名天下,弃剑南海后,她立下誓言:人间既无琴歌相和,她此生便再不作剑器舞。
“从此之后,无论到访天籁的客人身份多么尊贵,都无人能再得见那惊世的‘霓裳剑舞’,她也一直遵守着这个誓言,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暮年时,霓裳夫人潜心著书。她许下宏愿:希望能以一己之力,为天下戏子伶人立传。
“在她的领导下,天籁门人走访各地,收集了很多曲目、戏文,与乐师伶人的生平故事,并将其编汇成集,是为《古今乐律全览》。
“这本书,是唯一一部从夏朝末年留存至今的乐谱合集。而后人感念天籁尊者与霓裳夫人的功绩,便将她们合葬于落英谷万花秘境之中,又在江南各地修建庙宇,竖立二人牌位,一直供奉至今。
“好了,阿絮,故事讲完了,可以回去喝药了吗?”将手中的画册放下,顾文清偏头看向身旁少女,温声笑问道。
少女沈听絮却不想回去,皱着脸拒绝道:“姐姐,我不想喝药,你再给我讲一个故事吧。”
“可是,这本画册上的故事都讲完了呀。”顾文清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摊了摊手,有些无奈地道。
“那里不是还有一本书吗。”少女的眼睛很尖,一下就看见了放在顾文清身旁的另一本书册,指着它央求道,“姐姐,你给我讲这本书上的故事吧。”
顾文清拿起身旁的那本书册,却摇摇头道:“阿絮,这本不是故事书,而是论文期刊,上面只有学术理论与实验数据,可没有你想听的故事。”
“没有故事,那姐姐平时为什么要看它?”沈听絮不解。
她清楚记得,每个月月初,姐姐都会托人从城里买来这种全是字的书,然后独自坐在窗边,一边记着笔记一边认认真真全部看完。
“因为这里面有姐姐感兴趣的东西。”
顾文清随手翻开书页,看着目录上的标题慢慢道:“学宫每月发行的《稷下学报·灵修篇》,是目前关于灵修理论研究最权威的刊物了。
“我一直订购,也是想从其中找到‘蜉蝣之羽’假说
的最新研究进展,只可惜,目前这个课题还是太冷门了,连一篇新论文都看不到……”
“‘蜉蝣之羽’假说?那是什么东西?”沈听絮好奇道。
“就是一个有关修士飞升的假说,它的意思是……”顾文清下意识想要开始解说。
但才刚开了个头,她却反应过来,现在坐在她身旁的不是学生,而是一个心智不全的孩子。
于是她便只能无奈地笑了笑,收起准备好的一大堆定义,抬手轻轻摸了摸少女的发顶。
“算了,阿絮,这些东西太深奥了,等你长大一些,我再找个机会和你说清楚。”顾文清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稷下学报》合了起来。
“飞升吗?这不深奥呀。”
少女听了她的话,却眨了眨眼回忆道:“宋萝说,飞升也许不是什么好事。我觉得她说的对。”
第85章 北伐
顾文清原本并不在意她的话。
可听到“宋萝”这个名字时, 她却悚然一惊,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女。
“飞升不是什么好事……这、这真是宋萝说的?”顾文清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下激荡的心情问道。
“对呀,我记得很清楚, 这是她在雪山上对陈晶说的。”沈听絮低头玩着自己的衣带, 不甚在意地随口道。
“除此之外, 她还说了其他话吗?”顾文清赶忙继续追问。
“嗯……有的。”沈听絮想了想道, “她还说, 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死亡才是真正的归宿与终结。”
死亡……是真正的归宿与终结?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顾文清沉思片刻, 却仍然感到一头雾水。
顿了顿,她只能再次看向身旁的少女问道:“阿絮, 还有吗?宋萝之后有没有解释什么?”
沈听絮这次却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了, 姐姐,后面的事情我都已经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