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宋萝所率领的青衣军,她们跨江作战,远离本土,想要维持足够的后勤补给都很困难。
是以在战争之初,几乎没人敢预言宋萝获胜。
但是,世上的事情,往往不会像大多数人想象中那样发展。
之后的五个月里,从前线传来的消息惊掉了无数人的下巴——
“北伐”开始的第十四天,江泽郡沦陷,郡守鲍仲明投降。
第三十七天,淮安郡首府望城沦陷,郡守乌常不战而降。
第七十四天,青衣军与龙骑禁军会战于五华山下龙首原,马兵都指挥使苏蓉临阵倒戈,禁军大败。
第八十六天,越州郡首府越安城遭青衣军围困,郡守言子衿拒不投降,当日宋萝毁城门、破禁飞之阵,于城头活捉言子衿,交于“刽子手”千刀凌迟,头颅悬于旗杆之上威慑后来者。
第八十七天,屠越安城,杀七万三千余人。
第九十一天,至连江城,城中民众开城献降。
第九十四天,至鹿城,城中民众开城献降。
第一百零七日,至盐池郡首府墨舟城,郡守谢谦拒不投降,被城中民众乱刀砍死,头颅盛于匣中,献于宋萝马前。
第一百三十一日,至平京城南不足三百里处。
各路兵马驰援勤王,分别驻扎于鹤秋城、辉城、昭远城三地及平京郊外,永哀帝与诸侯歃血为盟,誓拒宋萝于平京城下。
第一百三十三日,破昭远城,屠城,杀十一万七千余人。
第一百三十七日,破鹤秋城,屠城,杀八万九千余人。
第一百四十一日,破辉城,屠城,杀十三万一千余人。
第一百五十日,青衣军与诸侯联军会战于平京城下,联军胆气已丧,一触即溃,大败。
第一百五十一日,哀帝携近卫逃回平京城中,倚仗都城禁飞阵法之固,闭门坚守不出。
宋萝陈兵郊外,坚壁清野、四面围困,自此平京已成孤城……
短短五个多月的功夫,永朝皇室便已经被青衣军打到了都城脚下。
这是战争开始时谁也预料不到的情况。
在反抗军及江北民众看来,永朝皇室即使会败,也该败得势均力敌、败得轰轰烈烈、败得像个暮年的武士一样豪气而悲壮。
却不该像今天这般——
败得丢盔卸甲、屁滚尿流,不到半年的时间,便失去了半壁江山,连皇帝也差点在战场上丢掉了性命。
越安失陷之前,叶姐姐曾收到永朝皇室的调遣信,信中要求她带着人马去往槐花溪下游一带支援。
叶姐姐考虑到这些年来在江北所受的照顾,二话不说便拔营启程,但大家才刚刚走到半路,越安城破被屠的消息,便从南方传了过来。
这个时候,反抗军中的众人也渐渐回过味来,意识到宋萝所率领的青衣军绝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
胆气一泄,惧意便生,高层很快因此起了分歧,就是否还要继续南下这个问题,几个首领之间彼此展开了一场漫长的争论。
而在距越安只剩下五十余里的榆林坡前,一直反对支援越安的向楹等人找到叶姐姐,在临时搭建的营帐中发起了此行的最后一场会议。
正是这场临时会议,让“江北反抗军”从此烟消云散,却也由此促进了未来“云霄会”的诞生。
也是在这场会议上,我第一次见证了叶姐姐的志向与决心……】
第86章 分崩离析
槐花溪畔, 榆林坡前。
临时搭建的营帐中,叶暄妍端坐桌后,正与面前的向楹等人遥相对峙。
“你们这次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找我,还是为了反对支援越安一事?”
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叶暄妍压抑着火气解释道:“我说过, 这次的行动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危险, 宋萝已经领兵继续北上了, 她们带来的人本就不多……”
“叶老大, 不,叶暄妍, 我们不是来和你谈这些的。”向楹却肃然了脸色,在最高首领的对面坐下认真道。
“那你想谈什么?粮草、武器、路线?”叶暄妍不解。
“都不是。”向楹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一字一句开口道,“叶暄妍, 实话和你说了吧,我们想要散伙。”
“散伙?”叶暄妍怔了一下,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这个词的意思。
呆愣了好一会儿, 她才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倒吸一口冷气, 叶暄妍不敢置信地问道:“为什么,老向?当年在江南, 我们几个遭到官兵的追杀,正是因为彼此间相互扶持, 才终于渡过青水,一起逃到了江北来。那个时候, 我们不是共同立誓,说不灭宋萝不回江南吗……”
“老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向楹叹气道:“当时我们太年轻, 还不知道天高地厚,如果清楚宋萝是个怎样的人、凤临那边又是怎样的态度,我们何必不自量力地与仙门官方作对呢?”
“就算你对当年的事情再后悔,这也不能成为你现在退出的理由。”叶暄妍正色道。
“那就不提过去了,我们说说现在的情况——”
向楹面无表情道:“老叶,你该不会以为,凭我们手下这四五千人,就能打得过宋萝领导的十万青衣军吧?何况对面完全是正规军的配置,我们呢,根本就是个四不管的野兵团……”
“人数和战力上的差距确实客观存在,我承认。”叶暄妍立刻道,“但我也说过了,不必和她们硬碰硬……”
“打住,老叶!”向楹狠狠蹙起眉头,粗暴地打断她的话,道,“这些套话你和我说了无数遍了,现在我们不想听这些。我就直说了吧,不管你之后
想搞偷袭还是想搞游击,我们都恕不奉陪——我已经受够了,我只想散伙!”
听了这番话,叶暄妍瞪着对面的人看了好一会儿。
“老向,你不会是怕了吧?”气极反笑,叶暄妍不禁冷笑道,“咱们现在连青衣军和宋萝的影子都还没看到,你竟然就说什么要退出、要散伙,向楹我告诉你,你这是未战先怯!”
“没错,我就是未战先怯。”向楹神色颓败,丝毫不理会对方的激将,反而一口应下了她的话。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纸,随手扔在了叶暄妍面前,道:“老叶,这是前线的最新战报,你应该也收到了吧。”
“宋萝大破诸侯联军,驻军城下围困平京。”叶暄妍看了一眼信上内容,扶额无奈笑道,“老向,别告诉我,你就是被这条消息吓破了胆吧?”
“根据如今的战况看,永朝覆灭是迟早的事。等苏氏皇族完了,我们失去了最后的靠山,你以为宋萝会放过我们吗?”向楹苦笑道。
“所以呢?我们现在散伙,宋萝难道就会放过我们吗?”叶暄妍不理解她的逻辑,抬眸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不能。但是在宋萝攻破平京前,我们可以先一步离开江北逃命。”向楹叹气道。
“也可以向宋萝投降,就像乌常和苏蓉一样。”在向楹身后,另一个人更加悲观,垂着头补充道。
叶暄妍已经被她们气得没脾气了,沉默一会儿,才苦笑着问道:“那你们想逃去哪里?别告诉我是北荒,那可不是人待的地方。”
“去西境吧。”一个人道。
“南疆也行。”另一个人道。
“老大,其实吧,北荒只是艰苦点,也不是不能待……”又有一人道。
“那如果你们逃到半路,宋萝又带人追上来了呢?你们是要和她打,还是继续逃?”叶暄妍问道。
“那就投降。”一个人道。
“是啊,叶老大,你看永朝那边投降过去的人,一个个不都活得好好的吗,还有那个苏蓉,她甚至当上了宋萝的御前武备队长……”另一个人道。
“砰——”。
叶暄妍将腰间佩剑拍在桌子上,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此刻她脸上的笑容早已收敛,换成了一副冰霜般冷峻的神色。
“逃跑,投降?”环视着对面众人,叶暄妍慢慢道,“你们就这点出息。”
“老叶,如今有句实话,我必须要对你说了。”
在她正前方,向楹见她发怒,终于露出自嘲的神色叹气道:“当年在宋萝继任万宗仙长时,我陪你一起去砸琉璃台,除了相信你之外,也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攒点名声,在宋萝下台之后,向仙门要个官职当当。
“结果呢,名声是攒到了,官却没当着,宋萝也一直好好地坐在万宗仙长的位子上,看起来还坐得越来越稳了。
“其实啊,我没有那么讨厌她。她谋杀尊者也好,她弑师夺权也好,她废除科举任用酷吏也好,都和我没关系。现在她势力太大了,我不想和她作对了,我惜命。老叶,求你放过我吧。”
“是么?”叶暄妍的神色无悲无喜,慢慢道,“我曾经以为,你和我是同路人呢。”
“呵,老叶,在这世上,像你一样的人可真不多。”向楹苦笑道,“你刚才说的也没错,我就只有这点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