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利贞,上上大吉_南北制糖【完结】(140)

  刘倾君呆愣片刻,红唇突然牵起,发出连串的笑声,起先是痛快,嘲讽,解脱,而后疼痛,苦涩,最后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动,瘫软下地,那渗人的笑,已成了断不成章的哭声。

  叶满梧睁开了眼,来到刘倾君身边。

  刘倾君的眼睛在哭,可嘴角还在笑,极度的悲与极度的喜都在冲击着她:

  “十几年来,我日日在他身边虚与委蛇,隐忍迁就,就是为了换取他的信任,好在他药中下毒。

  韩明教我,一次只能下一点,要不知不觉,无声无息,让他就像是自然死去。

  等他死了,我就能摆脱这种身不由己的生活,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我可以辅佐好我的儿子,再重用他的工部,托底他的仕途。他在朝上,我在朝后,我想,只需能远远地望上他一眼,我便已知足了。”

  她转过脸来,目光虽对着刘倾君,却又似放空在某处,麻木着没有聚焦。

  “我没有,等到他来。”

  叶满梧将她抖动如筛一般的孱弱身体扶起,带她坐到了蒲团上。

  “是我逼他做的选择,你恨我,也是应当的,便按张太平等人所言,将我圈禁了罢。”

  她语气十分平静,已经接受了这与原本预想中略有差异的结果。

  “你将毒下在药里,我将毒融在香中,他疏远你复用我,确实因停了你的毒药而回光返照,却绕不开我的毒香。他目盲,噩梦,时而昏厥疯癫,都是我的药香所致。

  此时他肺腑肌肤仍存不少余毒,他日仵作一验便知,届时你只需置身事外,权当不知。我会承认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人所为,保你和承德母子无虞。

  韩明已死,望你也能迷途知返,带着承德再启新朝。亲贤臣、远小人,将这大雍国祚延续下去,我便,死而无憾。”

  两个女人并不惧怕身旁的尸体,唯有说话时的手无意识搭在一起,似乎都想再牵引对方一把。这番话让刘倾君默了许久,许久后,她将手移了移,放在叶满梧的手臂上,引着她站起来。

  那日,刘倾君挣扎后,还是选择向叶满梧坦白偷字迹一事,同时问叶满梧,她继续在做的事情,是什么?

  叶满梧不瞒她,坦白自己以迷幻的毒香,让雍帝还有韩明都在大白日“撞鬼”了,也因此,韩明才会急病乱投医,行了捏造叶家勾结惠王谋反这种下下之策。

  刘倾君想不到叶满梧能做到如此地步,问她:“你既已皈依,却反利用佛为你全了杀戮,不怕下地狱么。”

  叶满梧只轻轻答:“我已经在了,还有什么世界会比这里更可怕吗?即便有,我也有决心改变,和你一样,和颂文一样,和这世上不甘的千千万万个女人一样。”

  雍帝的确是叶满梧杀死的,不过她没有亲自动手,只是看穿了雍帝的恐惧,用最后两句话勒死了他而已。

  毒发致幻时,雍帝头痛欲裂,不得不去移身去莲花池内泡澡缓解,叶满梧跟在其身后侍奉。

  浴池的帷帐落在眼前,只有层层黑影,晃得雍帝心慌不已。

  他紧张道:“你可在朕身后?”

  叶满梧回:“陛下身后无人。”

  雍帝大骇:“朕身后还有谁在?!”

  “陛下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雍帝恐惧至极,循着她的声音胡乱摸索,逐渐来到莲花池池边,雍帝差些踩空,惊慌失措地哼了一声,退了回去,徒劳伸手捏抓空气,“你在哪里?!你骗朕!你就是个疯子!”

  叶满梧早已无声走去莲池对面,她开口道,“陛下,臣妾在哪儿不重要,陛下该往前去,前面有能护陛下的佛,有陛下想要的浮屠塔,陛下该去那里,便不会再害怕了。”

  雍帝仍在癫狂的幻觉中,分不清现实与虚幻,随她平稳空灵的话落,他身在黑暗边缘的眼前竟真出现了一座金光四射的浮屠塔,雍帝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愚昧而蠢笨地一脚踏空,跌入了河中,往前去。

  他要往前去,往那浮屠塔的门里去!

  叶满梧看着水里被他扑腾起来的浪花,看着雍帝主动没入水中,阻断了呼吸,他将那种窒息认作是进入了浮屠塔的保护,抱紧自己,蜷缩成一团,在佛光照耀的幻境中死去。

  就这样,终结了他罪恶的一生。

  这个时代已经杀死了不少人,女人们或年老或年轻,都无一例外被淹没在内,但好在她们还烧着那一点不甘的心火,促使她们各自为伍又不约而同地进行了一场无声的谋杀。

  ——弑君父,换太平。

  君若不仁,她们便不认这君。

  父若不慈,她们便另择门户。

  她们什么都没有,但只要有不惧生死的勇气,就能开天辟地,与天夺命,重获......自由。

  此刻。

  叶满梧脸上浮起微笑,“你看,我们真的做到了,多不容易,多辛苦啊,但还是做到了。”

  刘倾君落下泪来,爱恨情仇,贪痴嗔怨,都共同沉入了心底的那片湖泊,她也想走了,对她而言,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圆满,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这辈子,生在地狱。”说完这些,她整理心绪,又交代了叶满梧几句,让她稍安勿躁,自己会想办法在中间周旋,帮她革除弑君嫌疑,之后便转身离去。

  叶满梧目送她离开——如今是一国之母,还要筹备承德登基,雍帝迁葬祭祀,自是忙碌至极的。

  不想再听见刘倾君的消息,竟是她在坤宁殿,带着承德,一起服毒自尽了。

  那一日天气极为肃冷,狂风呼啸,吹得人骨头冰刺,是大地入冬的寒兆。宫里因皇后与太子自尽而乱成了一锅粥,无奈请唯一能主事的叶满梧出面。

  叶满梧提裙跑至坤宁。

  这是她第一次被准许在宫中奔跑,却是为了去见刘倾君最后一面。入了坤宁,宫女宦官跪成一片,承德小小的身子躺在床上,已经了无生息,刘倾君尚还存着最后一口气。

  她抬起手。

  “我,在等你......”

  “我来了!”叶满梧含泪抓住她的手,“我来了......”

  刘倾君艰难挥手,让所有宫婢和宦官都退下去,让叶满梧倾覆在自己耳边:“我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办法.....战争平了,那些个老家伙,就会来算你的账。

  人言,可畏。

  不如,不如我站出来。反正我早就该死了,我身为国母,一件像样的事.....都没有,没有为百姓做过,便用我的命来保全你......”

  在人生的尽头,刘倾君眼前闪过一些记忆深处的景象,她笑起来,“来世我们便做姐妹,彼此照顾,一同将我们的子子孙孙,养育成人.....”

  叶满梧不忍摇头,“为什么,为什么要带走承德......”

  刘倾君已经快没有力气了,她闭起眼。“我若单独走,承德会疑你逼死了我,逼死他的父亲,他大了以后,会变成,变成第二个雍帝......他是我的儿子,我不能让他恨你,就让他跟我走,承思和韩明都在等我们,我们一家四口,终于团聚......”

  她最后拽住她的手,用力道,“召惠王入宫,继、位.....永远替我睁着眼,看这国祚延绵,大雍不需要我,但.....需要你。”

  说完,那手蓦然垂下,她闭起眼,最后的画面,是她和韩明牵着一儿一女,往阳光深处走去。

  叶满梧将额头磕在床沿上,泣不成声。

  隆冬十一月是大雍新朝元年,顺天府大雪,惠王继天子位,改年号为峪康,尊其嫂叶氏为懿宁元皇后。

  雪深膝盖那日,南边破云乍泄日光,刑部的狱卒带着久不现身的沈熠柔,再次打开了那间牢室的门——从深秋到初冬,再到深冬,没有人再来过,只有每日送饭,定时换衣给药,他们好像与世隔绝,直接被遗忘在了这里。

  两人的脑子都被关得有些钝了,互相依偎在一起,脸瞧着都瘦了一圈。上一次见沈熠柔,她还是宽袖襦裙,如今已经穿了银蓝棉服,披上了狐裘。

  玉贞从睡梦中醒来,不知今夕何夕,揉了揉眼:“原来,已经冬天了吗?”

  沈熠柔点点头,也为二人带来了厚衣服:

  “不是故意要关你们这么久的,只是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贵妃要我今日带你们入宫觐见,我们在马车上说,你们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们。”

  时隔几月,二人才得以同出刑部大牢,再见世外天地,眼睛都被这白茫茫一片刺得想要流泪。脚踩一步,才知积雪竟已有小腿厚,一踩下去便是深陷。

  李元亨蹲在她身前,“上来,我背你过去。”

  她从善如流地跳上去,被李元亨稳稳接住,踏入了雪中。旁观的沈熠柔微微一笑,在她经历的诸多悲剧里,幸而还有他们两个人,历经千辛万苦,改写了一个好的结局。

  马车朝着宫城的方向驶去,路上,沈熠柔把雍帝死后,皇宫里发生的所有事都简练地说了一遍,事情密得难以消化,李元亨道:“当真是人生如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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