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利贞,上上大吉_南北制糖【完结】(19)

  玉贞见他头垂得越来越低,周身似笼罩一股巨大的悲意,寂冷入魂,将她激得汗毛直竖。

  这回,玉贞又吹灭了蜡烛,却不是再为保护自己。

  黑暗给了李元亨一丝喘息和隐蔽的机会,他又发病了,溺在那坛死水中,无数藤蔓来缠住他的四肢,将他往无边无际的深渊中拖拽而去,正无措时,藏在袖中的手被另一双柔软的手找了出来,轻轻地搭在他手背上。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能不能,别总是这样责怪自己?”

  一滴眼泪就这样打在玉贞的手上。

  烫得她浑身一震。

  她听见他用破碎的颤音道:“玉贞,我不如你,我竟不如你......”

  *

  陈文恪上在值当日诘问韩明,是否要代工部为阁臣薛弘出力,此一句被外人听去,就像石划了塘面,总要起波澜的。

  先是一些讨论陈文恪小毛病的言语流了出来,之后参他的折子像是雪花一片接着一片,都飘去了天子案台。

  待天子记得这个人了,形势便到了成熟的时候。紫竹苑出身的众官,不论官级高低,联名弹劾陈文恪:

  论其张口污蔑,因自身短劣、性情孤僻、言语冲蛮而与薛阁臣不合,颠倒是非胡乱牵扯工部尚书韩明,实乃梼杌之辈!

  如此一闹,带他入阁的那阁臣生怕火头烧及自身,也再不敢为他求情。

  天子很快烦不胜烦,让内阁尽快将此人除名,便是让陈文恪从哪儿来的,再滚回哪儿去。

  陈文恪也不打算自辩,他知道自己会被围讦,就提前告病未去上朝,在家中兴头头地收拾东西,准备一拿到贬谪敕令,便卷了铺盖走人。

  黄璎下了朝,急匆匆往陈文恪家处去。

  一进门便呛了满嘴的灰尘,屋子里一团乱,有的收理过了,有的散乱堆在一起,还未收拾。

  他边咳嗽,边挥开眼前大抔大抔的浮灰,四处找人:“陈兄,咳咳咳,陈兄!”

  旁室一声响,陈文恪从找书的梯上摔下来,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从小门钻出,与一脸迷茫的黄璎打了个照面:

  “呦,是你来了,我这正找书呢!”随步走到太阳底下,吹掉那书上的浮灰,是本蝴蝶装的《十三经注疏》。

  “这可是宋本,却是只有半册,下册的,是如何也找不着了啊。”

  黄璎没空关心这些,他大叹一声:

  “陈兄,你的脾气也忒硬了!如今朝堂上都将你骂成什么样了,奸罪之人!”

  陈文恪哼笑一声,自去收拾:“让他们骂!”

  黄璎忙跟在他身后发问:

  “你为什么要说韩尚书与薛阁臣私聊过盈坛一事?”

  陈文恪又搬了一册书,喘了口气,拍掉手上粘灰:“我瞎猜的。”

  黄璎糊涂了,“什么?你讲清楚,韩尚书究竟有没有会过阁臣?”

  “应该没有,我并没有看见。”

  “那你这不是明摆着冤枉人么?为什么?仗着韩尚书脾气好?”

  陈文恪突然停住一弯腰,跟过来的黄璎反应不及,摔在地上痛叫。

  他拉黄璎起身,搀他坐在书堆旁,自己也找了个矮几歇脚,长舒一口气,告诉黄璎:

  “我来内阁本就是半卖半送走得后门,并无一人肯待见我。

  再者,我这趟上京做官,本是为了救旧友张莲,可他还是在牢里死了,我留在这里,再无意义。”

  张莲于秋日发现秉笔太监之弟邓为,于江宁一带兼并数百亩土地,上书如实弹劾,遭东厂狱酷刑,剥皮拆骨之下仍不肯改供,熬了大半个月,终不抵酷刑,惨死牢中。

  他死之前,陈文恪已经来了,可是没有用,救不了他,而且没有东厂的准许,他到现在都不能给这位旧友好好收个尸。

  “他临死前见了我,却只字未提伸冤二字,只让我尽快远离此地。

  他死以后,我想离开内阁,却因涉及此案,被司礼监的人盯上,不肯放我走。

  我也是无奈之下才拿内阁开刀,将事情闹大了,天子都厌弃我,这司礼监就算本事通天,也不得不将我遣出京城。”

  又指了指黄璎。

  “你还是将他们都想的太简单了,能擢到三品以上的大员,再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官场污浊一体,谁可独善其身?”

  黄璎犹自惊疑,还未能消化这些。

  陈文恪垂头无奈一笑:

  “不过我请他作陪,确实有此等考虑。

  我想来想去到底能得罪谁,谁也得罪不起,唯有工部尚书勉强可以一试。

  他是紫竹苑的领袖,又一直以不站党而自居清流一脉,图名论迹,则会为名声如履薄冰,总觉得有眼睛看着,掣肘太多。

  即便,他不那么单纯,我想,他应该不会真的害我。”

  说着,反身去桌前,将烟墨磨了,铺纸行文。

  黄璎心中沉重,缓缓跟去桌前,不知他要作写什么,便用眼睛跟着看,越看,脸色越沉。

  两人都静了下来,只有金黄的浮灰在射入的直光下乱舞。

  陈文恪写完,压低了声线开口,“张莲之志,永矢弗谖。还请黄兄与我共勉之——”

  黄璎接过时,他又将纸一退,而后才真正交到黄璎手里。

  “此志于当世,如珠蒙尘,若为了,定会粉身碎骨。

  黄兄若想保命,心中记得,不为便是。

  还有,切记离这些大员们远些,莫要做了党争的爪牙。若以身为棋,不是被吃便是被弃,是万万没有好下场的。”

  黄璎恍恍惚惚地出了此门。

  他走了几步,站在一株梨棠下,忍不住再度掀开纸看,渐渐红了眼眶。

  黑字中流出道道血来,染红观书之人的双眼:

  “身无完骨,尸供蛆蚁,原所甘心。但愿国家强固,盛德刚明,海内长享太平之福,此痴愚年头,吾至死不改。”

  第15章 女账管

  虽有万籁俱静,不敌浇花颂声——甜釉

  此日过去,李元亨搬至丰城胡同。

  他想查案,又因所掌握的只是一些线索太过微末,无从查起,心下虽急迫,奈何白日里公事繁重。

  每日起早操练之后,立即要外出巡城,见到街里那些横摊堵道的摊贩,要监督清撤。

  谁人吃酒耍疯,打架斗殴要管,谁家遭偷鸡摸狗、爬墙侵宅要管,商户水缸未满,防火不备也要管......

  每日回去还剩得半根烛,四个人要在烛灭之前轮流洗漱。

  他也只能趁这时候,在脖上挂了脸巾、衔着水盆,站在灯下看一会儿书,再用炭笔写几行批注。

  灯灭之后,倒头就睡。

  人一旦疲于生计,实在无空理得那心中大事。

  直到林锐章调来这日,陆承喊李元亨午时留在值房烧饭招待,他才轻松了些。

  既是答应过林锐章的,李元亨也不敷衍,做了一道正宗的黄酒酱鸡并几碟清甜豆蔬,蔬菜都是他自家从前在将军胡同的小院里种的。

  三人碰杯相饮。

  林锐章因陆承将才的话,随口问道:

  “陆指挥说他过去的日子过得不差?我自认识他,此人修器稼穑,缝补家务都熟稔得很!”

  说着看向李元亨,“嗳,我一直也好奇来着,你从前是做什么的,何时练的这精湛手艺?!”

  李元亨上京读书赶考的那两年不惯北边饮食,便自己钻研这苏式菜系。

  因不便提起那段过去,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陆承赶忙在桌上转了话题,反问林锐章:“你在城北干得好好的,为何也要调来城西。”

  林锐章撕了个鸡腿拿起就啃,他到现在都还记着玉贞的仇,含着食物,含糊不清道:

  “不是调来,是调回来。

  我本就是个城西混出去的军混子,城北那个地方,虽说繁华,糟心事儿也不少,今儿个伺候这个老爷出城,明儿个迎接那个侯爷听戏,稍有疏漏,打骂扣饷那都是少不了的。

  顺天府衙一场大火,您被逼走了,来的都是些教主跟魔头,啥也不懂就瞎一通指挥,将我们这些底下人耍得团团转。

  城西虽事务杂,也不过是身上累,不必点头哈腰,再受个那些囫囵委屈。”

  送走林锐章,他自去盆内洗碗。陆承突然在外大声喊了一句:

  “我去忙了!”

  李元亨急得嘭一下摔碗下水,匆匆追出门。

  可一出来,才发现陆承站在原地,根本未动。

  陆承负手道:“今日没见你动筷。说罢,就知道你有事求我。”

  李元亨抿一下唇,直臂叠手:“师傅,我想求见那位御史。”

  陆承面露诧异:“......干什么要见他。”

  李元亨垂目诚恳道,“我心中有惑,想请教他几句话。”

  若非要请教这懂刑监法之人的话,陆承只能想到一点了:

  “你是要问案子?”

  “……是。”

  “元亨,什么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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