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利贞,上上大吉_南北制糖【完结】(36)

  玉贞叹一声:

  “陆夫人快请进。”

  李元亨方才去镜子前整理衣衫,此时远远过来,候唤母子二人:

  “师娘,小籽儿。”

  小籽儿张开手要他抱,李元亨弯腰将他抱起。

  “拂来,我没碰上小林他人,知道你去了趟北衙门,你师傅……”她顿了一下,“是死是活?”

  李元亨忙道:“活着,是承顾千户帮的忙,不日便能赎他出来。”

  陆夫人已经想到了这一层,将小籽儿身上的包袱揭下来:

  “这年头,打点救人如何少的了要花钱?

  我已经将家里能带的都带上了,还有些房契地契,你快看看,不够的话,我再写信回老家,让小籽儿阿公阿婆帮个忙。”

  李元亨与玉贞捋顺了捋了那些银票,契子,房契地契,还有一盒子的珍珠簪镯,是陆夫人体己用的首饰,指不定还是嫁妆。

  看李元亨望着那一盒子深思,玉贞推回去,“这个就不拿出来了。”

  “能救命,什么不能给。”

  陆夫人快急哭了,将小籽儿抱回来,“你李哥儿累,阿娘抱。”她抱着孩子,已经在抹鼻子。

  李元亨解释,“有个三百两的缺口,房契还有首饰,您都拿回去,这些当了,日子还怎么过。”

  陆夫人溢出哭腔,“你师傅当这个指挥使也近十年了,只是听着好听。

  一年的那些进头,大半都要买这买那地打点出去,不过买个全家人平安无事。

  如此,我们家值钱的也就剩这点老家房地,存了个一百两的银票,除开这些,还能够三百两吗?”

  “够了。”

  玉贞道。

  陆夫人眼肿着一双核桃眼看她,她带住陆夫人的手,引她往床上看,陆夫人一时被这些金银晃了眼。

  “这些,是怎么来的?”

  “我自家带出来的,也是我的家底。”

  陆夫人婉拒:

  “不能要,还是拿了这地契——”

  玉贞又搭了一只手上去,“那是家,家不能卖,首饰是嫁妆,也不能卖。”

  陆夫人感激涕零,一时忍不住泪如雨下,她抱紧小籽儿,“快喊声阿嫂。”

  玉贞淡淡挑眉,李元亨忙来纠正道:“她不是。”

  陆夫人微愣,低声喃喃:

  “老陆跟我说,你在黄酱胡同有了浑家,若不是出了这意外,便想让你带着人,去我家中用个便饭。”

  李元亨讪讪道:“真不是……”

  *

  陆夫人千恩万谢,愿意欠玉贞的,却不敢欠顾择时的钱。

  临走前,她让李元亨把她家能卖的都抵了,一定要将那二百两还给人家。

  “锦衣卫……身份特殊。

  如今我们要战战兢兢地过活,实在不便扯上关系。

  待老陆回来,我再让老陆寻个机会,一道谢他,挽救我全家老小的大恩。”

  玉贞送走陆夫人,竟第一次觉得,顾择时有些可怜。

  他的坏是板上钉钉的,以至于他的好,旁人都不敢接受。

  “五百两唉,”玉贞转过身,看他在纸上记划,奖励陆夫人与她的加起来,粗略估算后,还剩下一个八十多两的缺口。

  玉贞摇头,“就算陆指挥老家千里来送金,时间也来不及。”

  他放下笔,心中已有底:

  “至少不急了。顾千户那边的人情,我来欠着便是。”

  玉贞再摇头。

  李元亨心态缓了一些,温缓缓与她说话,“这是什么意思?”

  她哼声,“你欠的还不够多吗?”

  李元亨竟然笑了出来,眼下这局面一见面比他想象的好太多。

  “你说的,欢喜债嘛。”

  这声调带着些烧后的暗哑,酥酥的,挠的人心上痒痒,玉贞本严肃着,闻言也面色放霁。

  她抱着臂,眯起眼神气道:

  “李拂来,现在我不仅是你的线索,还是你的大债主了。”

  *

  救人耽误不得,晚一日,陆承便多受一日牢狱之灾。

  李元亨为玉贞换了干净床褥,趁她不注意将布单子搓了,晾在竹竿上,这才牵着马往外赶——去筹那八十多两。

  他找过沈熠柔,但被告知她近日不会回来,想是那日在三羊楼的意外让梁安郡王起了警惕之心,将沈熠柔接回郡王府禁足。

  李元亨又去了兵马司,司中陆承旧部在林锐章带领下,一家家筹法,尽量拿出一些。

  于是每日他白日筹钱,上值,晚间又往玉贞家处跑,督促她复习,出题考她功课。

  玉贞总能听见他坐下解题时,那囊中碎银几两的响动。她这几日也练出来了,光听声音,看一眼囊袋的鼓多鼓少,就能猜出是几斤几两。

  这让李元亨更觉得,她是个天赋异禀的好学生,这个职位非她莫属。

  蜡烛烧黄,夜深人静。

  玉贞做完题,乐得放下笔,“好了,你批红吧。”说着抬起眼,见他从单手握拳支着腮,到趴在桌上,累得侧身睡着了。

  玉贞喊了他两声,他睡得很沉,一时竟没有醒。

  “傻瓜,当我是小孩子吗,非要来看着我。”望了他一会儿,她去找了最厚的加棉外衣,给他披上,自己就守着他睡。

  渐渐的,灯苗变成火树银花,难得如此静谧,她也挨不住,倒下去睡了。

  蜡烛也有眼色。

  见二人岁月平宁,忽的燃了最后一点引芯,也灭了。

  此觉黑甜。

  次日,先醒来的是李元亨,他起早惯了,再累都会这时被促醒,抬头,看见的又是玉贞。

  两人竟然就这样趴着睡了一夜?李元亨轻手轻脚,将身上的棉袍转到了她身上,阳光射入,刚好刺到她的眼,她不舒服地皱起眉。

  李元亨下意识伸去手,用手背为她落下阴影,那眉头一下便松开了,碎发落下。

  他浑身触动,喉头咽了一下,情不自禁为她拨开那缕不听话的发丝,指尖划过她的额头肌肤,留下淡淡动心的春痕。

  “玉贞,我现在,不想死了。”

  玉贞嘟囔着吵,懒懒睁开眼。

  外头鸟仍在叫唤,室内已无人,她摸到身上的衣,又看桌上——做的题,已经用朱笔批过了。

  *

  李元亨上了兵马司,第一件事便是问林锐章,“我这里又盘算了一下,还差个三十七两,你一早筹得多少了?”

  林锐章今日却不回答,只说:“小司里来了贵客。”说着,努嘴示意他往后看。

  李元亨先听得脚步声,回头便看见一窈窕女婢,正是沈熠柔身边的清辞。

  清辞缓步而来,朗声道:“还剩多少,我们家小姐包了。”

  抬手示意小厮端来托盘,那托盘上一个沉甸甸的荷袋。

  清辞拿起,随手丢给林锐章,“这里是一百两银子,够吗?”

  李元亨心口大石彻底落地,拱手问:“请问你家小姐人在何处,我自当面去言谢。”

  这里诸多司兵围观碎语,清辞也不说话,只敛手往外去。

  李元亨会意,抬脚跟了上去,余下收了钱的林锐章,众人围来,“这个漂亮姐儿是谁家做事的?小林你帮我问问呗。”

  “天哪,这么多钱!”

  林锐章将凑热闹的人都赶走,将钱取了和之前的拢在一处,却自己偷偷藏下了囊袋。

  因那袋上,还残留着清辞手中的香气……

  这头。

  清辞引他到了一马车前,不待他行礼,里头出了声,“李营正进来说话。”

  语气已经与之前那种撒泼滚打全然不同了。

  李元亨上了车,沈熠柔在垂眼看书,他便坐在离沈熠柔最远的地方。

  她哼笑着丢了书,“我不是说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县主尊身,卑职避嫌而已。”

  两人首次以真面目相对,沈熠柔平淡唤他,“李营正,你——”

  “卑职早已不是李营正,县主可直接唤卑职名姓。”他谢沈熠柔慷慨解囊,又求问:“县主可有什么要吩咐给我做的?”

  “没有。”她冰冷冷的两个字,带些气势,转回头说,“我是不该唤你李营正,你马上就要升职了,营正,是我唤小了。”

  李元亨先是未吭声,其后问,“县主何出此言。”

  “我怎么也算半个宫里的人,这种消息,我自然知道得比你快,况且,若是我随口胡说,我阿爹会放我出来见你么。”

  李元亨仍是半信半疑。

  沈熠柔便冷笑,“打个赌吧?若是我赌赢了,那一百两,就买你查案带着我。”

  “什么?”他不解。

  “你没听错,我也要一起,查青天观坍塌的真相。”

  李元亨想起她之前种种,还有顾择时突然背水,叛离顾家的时间点,最后都落在一个青天观上。

  李元亨突悟,“恕卑职直言,县主想查此案,是因顾千户么?”

  “一半吧。”她放空眼神,微微张口,“另一半,重在押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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