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利贞,上上大吉_南北制糖【完结】(4)

  “临走前她将嫁衣披在了另一具女尸身上,后来横梁砸下里头又烧了一遍,也许在外人看来,顺天府司狱的纵火犯已经被烧死了。”

  林锐章听着,有几分道理。

  李元亨又说:“何况纵火的真的是她吗?顺天府司狱这次走水暗藏蹊跷。譬如请一尊菩萨要用天水洒洗四方,我就未曾听过有此等教俗。

  这是其一。

  其二,地牢本就阴潮,才下一场大雨湿度更甚,怎会轻易点燃?其三,她当时被关在牢内,有狱卒走动看守,又如何能够直接纵火?”

  李元亨说这些时,层峦叠嶂的眼皮松松地耷拉着,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倒是林锐章太阳穴猛然一跳,用将信将疑的语气问他:

  “你别说,我也有一疑问。昨夜翻墙进去时,你可有闻到......一股,呃,炒菜时的香味.....”

  林锐章脑子稍浅,是什么便说什么。

  这话乍一听就接得牛头不对马嘴,但李元亨却知道他的意思,沉声道:“你是想说——火里有菜油。”

  林锐章连连颔首。

  这菜油并非什么稀罕物,平民炒食为主,照明次之。

  顺天府司狱里也是有小厨房的。

  要煮犯人们的饭食,值守的官差们时不时也得开个小灶。

  他当时闻见这香味,也只归咎于火烧了厨房,菜油外泄后又引火大燃。

  可林锐章此时再提起,他却不得不再多想一笔,毕竟这种东西量一旦大了,被引燃的速度就不比桐油和火油缓。

  深思时,李元亨又沉浸进内心那一片死水,周身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的灵魂抽离了,只能闻风吹树叶的哗动。

  方有了一些思路,屋里传来了人从床上摔落的声音。

  游离的魂又被赶了回来。

  他跟林锐章道:“我来应付,你先走。”

  第3章 问名字

  曝日黄金煎人寿,凉风天末催人疲——拂来

  玉贞醒来时,身上的湿衣未曾换过,已经被体热烤干了,黏在身上又臭又硬。

  见此陌生环境,她下意识掀冬褥下地,却忘了昨晚腿上挨的那一下,甫欲站立,脚踝处的刺痛来得猝不及防。

  膝盖软下去,头磕了床沿着力,反扑着滚下脚凳。

  李元亨听见的那一下,便是她撞头的声音。

  她正咬唇吸气,想靠自己撑手站起,身旁的布帘被人单手一掀,之后身上多了一道力。

  玉贞受惊地朝后看。

  因无布帘遮挡,红灿的暮光侵洒,照得对方面孔模糊,他轻声道:“你还不能走,我扶你起来。”

  “别哭了,我背你。”

  玉贞凭声音认出他。

  非恩非仇,是一个莫名其妙之人。

  李元亨见她僵着,又使了把力,这回将她搀扶起来。

  暮光瞬移,同洒在二人身上,又将二人身影笼成两道红彩的轮廓。

  玉贞被他搀着胳膊坐回塌边,她撇开眼,像是不愿和他对视。

  这对于救她一命而言的人着实无礼,李元亨根本不在意,只身去旁边端了个长条板凳回来。

  “......”

  竟然没人说话。

  玉贞挨不住这窒息感,暗勘对方一眼,见他的视线也并未落在自己身上,脱口而出,“我是死刑犯,你不将我交还给顺天府司狱处刑,带我来此处作甚?”

  李元亨修习的是君子修养,从不作那唐突之人。他故意等她主动搭话,才将视线放回她脸上。

  “你没必要回去,已经有人代你在大火里死了,我若说你已重获自由,如此,你还是想跳火坑自焚吗”

  玉贞反应了半晌。

  她看了看身上少了的嫁衣,也意识到了什么。

  一颗眼泪顷刻从她眼眶里掉出来,还未被李元亨看清,便已被她反手抹去,只剩泪痕在暮光里弱存。

  玉贞直接说:“她是我的婢女,侍奉我几载却重情重义,一路跟我北上,知道我要处绞,还特意去牢中看我。”

  这一句话包含些许新的讯息。

  他是公务时在城西遇见的她,那里三教九流为伍,是京城安治最乱之处,牙婆贩卖的瘦马也都卑贱孤苦,多是穷儿出身,穷人是不会有贴身侍女的。

  但李元亨没顺着问下去。

  玉贞再度抬眼看他,他也淡淡的望向自己。她这回总算看他看仔细了点。

  此人面庞瘦削,五官是精致的,长眉黑睫,目光深邃,是铜色的肌肤也盖不住的文气。

  问题主要出在他这双眼上,他有很深的三褶双眼皮,一层层耷拉着,无数阴霾躲在其中,传递给玉贞的都是忧郁之气。

  一句话,便是年轻色盛,却没什么精神。

  他身上有又文又武的气息,终究是“文”更胜一筹、

  玉贞昂起下巴审视他:“你是个怪人。”

  “嗯。”

  李元亨随口回。

  玉贞不解:

  “你既然非要救我,又将我带来此处私处,目的是什么?就是这样,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么?”

  李元亨眼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读见她的探究,质疑,不解。

  对于她想不想死,李元亨已经有了答案,因为她的眼中是绝处逢生后再焕出的细微光芒。

  他确定了她和自己不一样,还是个正常人。

  便转口问了唯一想问的,“顺天府司狱的火是你放的么。”

  玉贞直直看着他的眼,浑身都倔得直起来。

  立即否认:

  “不是。”

  李元亨颔首。

  果然,顺天府司狱起火另有根源。

  他伸手隔空指向她的腿,二人一块望去,玉贞听他道:“你可在我这里养一阵子,等能正常走路了,换个身份重新生活吧。”

  说完已经要站起来:“你已一日未曾进食,我去灶房给你端些吃的。”

  玉贞将他喊住。

  歪过脸来:“你就没有其他的要说了?”

  “我没有了,你还有么。”顿了顿,补充,“你若还有其他需要的,譬如衣物之类,写个单子,我会去买来。”

  玉贞在意的并非这个。

  她郑重道,“你应该先过问我的名字,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而且,我杀过人啊,你不怕吗。”

  又不是林锐章担心的那种疯女人,没什么好怕的。

  他将这句在腹中无声过了一遍,竟觉得微微好笑,却因精神上的病疲而笑不出来,当即只是一牵唇:

  “在下姓李,名元亨利贞的元亨,请问姑娘名姓?”

  她挺直脊背,要念那二字便鼻尖猛酸,“我唤玉贞。”看向他,“也是元亨利贞的贞。”

  元亨利贞是集齐天时地利与人和的上上大吉之卦,以此卦为名者,便是父母盼子女能吉人自有天相,免祸无灾,得一生顺遂。奈何二人各自想了想自己所经的命运捉弄,不免又不约而同沉默片刻。

  这回是李元亨主动劝解她:

  “先别多想了,锅里放的有排骨粥,我再炒个黄芽菜,你有没有什么忌口?”

  玉贞垂下脑袋,摇摇头。

  李元亨转身去灶房,经过细棉帐子时,还细心拍平上头揉皱了的痕迹,玉贞挺了挺身,在他要消失前追了一句,“谢谢你。”

  他扯着帘,侧过脸来,一道静默温沉的弧度。

  一松手。

  帘横在二人之间,挡住彼此视线。

  李元亨走后,玉贞一转眼便被夕阳刺目,她用手遮挡,呼吸重了些,眯起眼直视窗外透来的余光,眼珠不适转动,对自己劫后余生还是没有什么实感,又转眼,不自在地将周围打量一圈。

  目之所及,朴素得只有这张塌、靠墙的衣柜、一张长桌,方才的条凳便是从桌前搬来。

  意外地是桌旁有个博古架与龙门架相连的木制品,尺寸正嵌合一壁,应该是自己用木板削减后拼合的,博古架上摆满了书册,画卷,还放了一只甜白釉瓷瓶,并未插任何花,光光洁洁,像沉入海底的珍珠一样。

  这又勾起她的回忆。

  “你看这一对甜白釉瓶子,本是官窑里烧的贡品,是你外祖父在爹娘成亲时送的传家宝,这上头一点瑕疵也找不出来,多洁净,阿爹就想甜釉能似这瓶子一样,被人如珠至宝地对待,日后干干净净地做人,甜甜乐乐地长大。”

  李元亨将食盘端在外桌上,在帘前停了一瞬,“玉姑娘,我进来了。”

  听无人应,还以为她又怎么了,忙掀开帘。

  却见她直勾勾盯着博古架上那只花瓶掉眼泪,玉贞扭头撞上他视线,这才猛然回神,胡乱擦了擦泪。

  李元亨过去搀扶她:“出来吃饭吧。”

  入冬后,天色暗得很快,她不挑食,等对面递来筷子,便快速吞咽起来。

  “你——”李元亨想提醒的话还来不及说,她已经被粥烫了舌头。

  “小心烫啊......”他用盖碗倒了杯凉茶给她,无奈一笑,这回总算是笑出来了,“我已经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慢慢吃,又没有人会跟你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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