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利贞,上上大吉_南北制糖【完结】(56)

  “千金难买喜欢。她喜欢就好。”

  李元亨本是个有原则的人,平日里生活简朴,竟也说出这样纵宠不拔的话来,高敦平暗乐:

  “你们聊,我自去还了马车!”

  虽如此说,李元亨还是送了他一程。高敦平原本已经要走了,又停缰开口,“不知道李总事可听闻,近日衙门里的风语——”

  见李元亨等待后文,他轻快续说:

  “那位韩知事来衙门里来得很勤,常寻玉账管对问些公事,衙门里已传韩知事对玉账管有意。

  黄笔官还来问过我,玉账管与您是什么关系?我便按你跟我说过的回他,是长辈遗留给您的亲友,要您在京照顾的。

  这黄笔官才嫁出去一个女儿,我看是还没过瘾,又想做媒了。”

  说完,也不去看李元亨脸上是什么反应,叼起一根新草,驾车走了。

  ——他家里有的是钱,不稀罕发下来的那几个酸臭铜板,只因看中李元亨此人性情才愿与他走得近些,实则也没将他当个上峰,有什么话,他想说便说了。

  李元亨怀着浓重心事回了院子,一转过身,玉贞手上抱着一捆柴火,她下巴指了指箩筐里头:

  “路过菜市,我买了鲤鱼,半只鸡,茄子和蒲笋,现在嘛——我饿了。”她眯起眼。

  李元亨藏下酸溜溜的心事和那股子危机将至的惆怅,绽开笑容:“好,我都做给你吃。”

  用饭时他才提起今日白天发生之事:

  “这次灾民安置,兵马司搭建房屋,又洗街清淤,万幸没出什么事,有一两场小火,也都及时灭了。

  今日朝廷里来了嘉奖,擢我兼任兵马司正营,发了二十匹绢,四十两银,那绢色也都是时新的,我明日拿给你,你挑一挑,喜欢的留下裁几身新衣出来穿,可好?”

  她兴致盎然:“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侧过脸牵唇:“不必客气。”

  玉贞其实是替他感到庆幸,他虽然远离了仕途,却逐渐在这条路上走得越来越稳,颇有成绩,也许,能够弥补一些他从前的一些遗憾。

  他似乎能读懂她的神情所传达出的讯息。

  给她夹了一筷子煎鱼肉:“其实是韩先生帮的忙,他近日回了一趟京城,将这些人事梳理一番,在政事堂里,韩先生为我提点了几句。”

  遇见玉贞后,他阴差阳错欠了一大笔钱,不敢死;又阴差阳错有了追凶的线索,不能死;现在,他有了想再去保护的人,也想看着她快乐,他不想死。

  他开始努力从那种窒息的黑暗的痛苦中,从沉沦的悲伤中抽离,将吟伤哀婉的诗句收笔。

  他希望自己的抑郁之症能减退、消失,他再也不想,拿起那根吊住脖子的绳子了。

  “人生有很多因祸得福,也有很多苦中作乐。这两样,我现在都有了,玉贞。”

  玉贞歪了歪头,有些想哭,借着吃鱼肉憋住了,欣然朝他颔首。

  “这两样,我现在也有了。”

  稍整情绪,他问起,“今日去官店怎么买了那些东西,可是有什么新的线索?”

  玉贞闻言,也只是替他夹了满满一筷子肉,放入他碗里:“嗯,有啊,不过,得过几天再跟你说。”

  李元亨一时不解。

  玉贞一向是急性子,却真的吊了他几日胃口,直至这日接到陆承和仇纤所邀,说是为他准备了宴席,知道他擢升,定要为他过个庆功与生辰的双喜宴。

  李元亨想到,林锐章死那日,仇纤是有要事要跟他商量的,遂应邀要上门,他来胡同唤玉贞,玉贞总说等一等。

  再等一等。

  直到门前堆了几车,她兴头头地拉他去看:“呐,这是我给你的生辰礼。”

  第44章 定亲了

  相思爱慕已重陈,加疾成文于聋人,终听得也——拂来

  ——车上装载捆扎的,竟是一整套黄花梨木的书桌靠椅。

  出店前被细细擦净了,又均匀涂刷了一层油,此时在西斜的日照下几近红褐色琥珀,上有清晰的圈圈山水纹。

  那送货过来的管事堆着笑:

  “官爷儿好福气!这么贵的东西,放眼整个京城能痛痛快快不割了自家腿肉来下定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呢!”

  李元亨又如何不知它价值?上品的黄花梨木汗血宝马也能换了两匹过来,若是换成粮食,够水灾时的一百个灾民连续喝上四个月稀粥......

  他皱起眉,张口想要她退掉,玉贞突然暗中掐住他的手腕,垂下的宽大袖子挡住了她的动作。

  她以极低的声音对他说:“此为关键证物,我留下有用。”之后对车边人扬言,“你们都抬进去吧!手脚轻些,仔细别磕碰了!”

  间隙,她与李元亨对视一眼,颔了颔首示意他稍安勿躁。那桌椅连带几个配套的书箱都在他眼前,先后搬入了他住处,一直忍到这些人全走了,他才开口。

  “玉贞,这不是惊喜,是惊愕。”他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没有先过问盯好她,语气像一尾湿润的鱼,柔滑低沉,淡淡无奈,“你这是做什么呢,钱都打了水漂了。”

  “你不喜欢?”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玉贞将唇一扬,耸耸肩坐在那梨木椅上傲然架起了脚,头上装扮的琉璃步摇若水翻浪,波光粼粼,全进了李元亨神思的瞳中。

  她以斜光乜他,见他跟个小老头似的愁眉苦脸,也不卖关子了,手搁在扶手上直说:

  “的确是送你的生辰礼,你如今好容易靠着打拼,有了自己的一进小院子,却家徒四壁,这桌椅我早就想给你买了。”又清清嗓子,提醒闷闷不乐的他,“嗳,你来看看,这上面是否有官店的刻印?”

  李元亨抬起眼皮,对上她期待的眼神,缓了口气,还是走到她的背后,在金黄的斜光中蹲下身去,在椅面和椅背的衔接处找到那处烙印。

  “找到了,手——”他突然隔袖牵过她的手腕,带她停留在那一处,抚摸那处精致的刻印。

  玉贞抖了抖袖,一张票子从袖中滑落,落在他面前,她转过头,攀椅将头搁在椅背的横脊上,“你不帮我捡起来一下么?”

  李元亨尚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照做了,发现那是一张入置的货单,几十行字,详细列了这些东西的价格,包括上回她搬回来的那些零碎妆奁,胭脂首饰。

  “还不明白?李状元。”她语气微嗔。

  李元亨登时反应过来,“你是为了拿到这一大笔货单?然后以此为根据反推官店账本记录的虚实,从而掌握住他们做假账的事实?”

  他与她每日同食,似乎将自己养胖了些,没那么清瘦了,落在她眼里有些别样的可爱。

  玉贞很想捏捏他的脸,手伸出去被他发现,转而捏了捏他的耳垂,再离开时,那被触碰过的一块肌肤已经上了色般微红。

  “对啊,他们做家具的这些木头,大多都是从海月庄子里出的,却一分钱都没预付。

  官店所得,那都是公家的利,尽数都要上交,若司礼监不想从中获利,就不会想出赊木头款子这般欺负人的法子。

  若是想从中获利,那实际卖出去的价钱,和账本上所记的价钱,必然是有差的。而这差数,就是他们能贪昧下的赃钱。

  如今,我自割腿肉,呕血才换得了这张货单,是他们签字画了押的,实物也俱有官印,物证俱在,这笔跟我的买卖,实打实的是立住脚了,他们是推脱不掉的。

  货单上开的价都是明面上的价格,就是不知那账本上究竟写差了多少,那才是关键啊。”

  话说着,她的手垫在下巴上,手指有意无意地划着自己的掌心,李元亨将货单卷成筒,塞回她手中,“放好。”

  “所以,这个生辰礼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她眼角扬起,再问一遍。

  这一次,李元亨回以轻笑:“......喜欢。”

  她做出一副理当如此的表情,身后仇纤家派来的车夫忍不住来催了一趟,李元亨站起身,也牵她站了起来:

  “查账容易,只要给我时间让我翻几页,我看几眼便能记住,但若想让他们自己把账本拿出来,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玉贞眨了下右眼,“我已有了个馊主意,虽馊却管用,你且等着,届时你我再打配合。”

  李元亨笑了笑,他完全地信任她:“好。”

  *

  二人到了陆府,门头上换了一双大红灯笼,玉贞和李元亨都觉得有些许不对劲,玉贞喃喃,“这样太喜庆了,你师娘是这么高调的人么?”

  李元亨摇头,玉贞更是狐疑。

  待双双进去之后,才发现不止陆承和仇纤这一对东家,连韩明与韩伯衷也来了,还有不少兵马司的旧识,二人挨个行礼,又发觉除了表情怪异的韩伯衷,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吟吟的。

  玉贞正不明所以,仇纤蔼蔼打量她一圈,亲昵地牵起她的手,“还有几道菜没布,你先陪师娘去里头坐坐。”这便看了陆承一眼,将她牵远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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