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利贞,上上大吉_南北制糖【完结】(72)

  郑序单手背后,话好像是听进去了,但手仍举着,嬷嬷无法,转寄希望于沈熠柔能懂事些。

  没成想,沈熠柔眼都不看踏凳,淡然将手递给他,由着他提了把劲儿,将她从马车上托抱下来,嬷嬷老脸一红。

  他转而虚托着她半截手指,又朝皇后的方向淡笑示意:“夫人请——”

  沈熠柔颔首。

  夫妇齐齐调转方向,携手朝巍峨皇宫门前众人走去,步伐一致,那背影竟都蕴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忍力量。

  沈熠柔昂首挺胸,她在此刻想的是,他或许可以成为她的战友。

  被留下的嬷嬷与小厮等人自是不解,又去看那被两人双双忽视的踏凳——它就静静停在原地。

  “难不成.....县主嫌这东西过时了?”低斥小厮,“你回头去买个新的,要弄漂亮!”

  成婚第三日沈熠柔归宁过,因她还是宗室,按律也应携夫婿一同拜见帝后与公众诸长,两顶轿子会将他们抬到文华殿新修的文欣茶阁。

  期间,沈熠柔掀开珠帘瞧去。

  玉兰花已谢,反是池中彩莲与御街两旁的紫薇大开,她无声松了珠帘收回目光,心下念道:

  花虽无百日长红,然有新旧轮替,总归,还是能生生不息。

  到了文华殿,夫妇一同入内。

  也许是因今日天气晴朗,历来身子不豫的雍帝竟也露了面,皇后与一些宗亲家臣亦陪侍左右,拢共坐了八人。

  沈熠柔和郑序都是大家族里养出来的贵子贵女,跪下磕头,三拜敬茶,礼数不无尽全。

  皇后面带和煦微笑,接过茶盏小啜一口,欣慰看向皇帝:“多亏陛下眼光洞明,炉火纯青,才能成就了一桩金玉良缘。”

  南观郡王的郡王妃亦附和:“是啊,年岁相仿,又门当户对,岂不佳偶天成。”

  沈熠柔端跪在地,垂眸低头,看上去温柔沉静,对这些话也都是一幅恭听之状,从前的疯癫模样竟是一点也找不出了。

  众人交头碎耳一番,无不为这桩婚感到满意,沈熠柔从前丢了多少皇家脸面?如今这个麻烦总算是结了——果然,再难治的疯病,再难搞的女人,只要嫁去夫家,教婆家夫婿磨上一番,都能解决。

  皇帝精神头仍不是很足,他穿着一身黑白单色的道袍撑头懒坐着,听着下头人和皇后都在与他道喜,才抬起眼皮露出一点若有似无的笑容。

  “颂文,你来。”

  沈熠柔上前行礼,“陛下,臣女在。”

  “过去的事就不再提它了,如今你病好了,可安心养全身子,来年为你阿爹,为郑将军多添两个子孙,将来老了有儿孙绕膝,那才是享不尽的福气呢。”

  似笑非笑,抬手指了指她与她身后的郑序,“你们的福气,都在后头!”

  夫妇俩都应下:“您说的是,晚辈谨遵。”

  雍帝嗯了一声,对郑序嘘寒问暖几句,懒怠得朝沈熠柔摆摆手:

  “朕上了一早的朝,也乏了,吃过喜茶就罢。宫里头还有几位小娘娘,你当姑娘时也未少疼你,都带上夫婿去走走,还有贵妃,我记得你们都信佛,也去看看她,陪她念念经。”

  说起来,他信道之后不近女色,只皇后作为妻子谦卑地侍奉着他,偶尔能得他青眼,却也是分房而居。

  近年来,他的记性也时好时坏,对于这位后宫唯一册立,又屹立不倒的贵妃,已经多年不曾提及,像是将人忘记了。

  沈熠柔恭敬应是。

  之后皇帝便指示皇后搀扶他下梯,众人纷纷起身让道,弯腰礼送他离开茶阁。

  待一一应付完殿内亲族,沈熠柔就要往后宫去。郑序生怕她不带他,跟她跟得很紧。

  天本就炎热,沈熠柔只觉来往的风都被身后人高大的身形堵住了,闷出一身细汗,无奈停住脚:

  “你不热么?”

  “不热。”

  “……我热。”

  她让了一步,示意他和自己并排走。

  郑序自然乐意,没几步,宦官和宫女带二人从花苑穿至无逸殿,正是此前皇帝几次召见顾择时的地方。

  花影上了红墙,将帝王从前布下的血腥杀伐掩藏于一片温柔静谧之中。

  郑序知道从这里可以通向后宫,问她:“咱们先去见谁?”

  他倒是不见外。

  沈熠柔道:“自然是按尊卑,先见叶贵妃。”

  这个叶贵妃,说来地位特殊。

  她父亲亦是名将,开国时便有功,后又几次抗倭,归京的次数一生都屈指可数。叶贵妃是叶将军膝下的独女,自被纳入宫为妃,便与叶将军的功勋同荣同损。

  因叶将军战功赫赫,叶贵妃也一路擢贵,直至皇后之下,封无可封,皇帝为示荣宠,便只让其独占贵妃之位。然,因其多年未有所出,朝官渐有按例弹劾请废之意。

  关键之时,叶将军不幸战殆沙场,一代战神就此陨落,四海百姓皆有憾,废妃提议不攻自破。

  此后,叶贵妃就成了皇帝给叶将军立下的一处悼台,皇帝不常入殿回忆旧事,也再没有动过她这尊,活人墓碑。

  就好像叶将军死了,她也死了,再没有被看见的必要。时隔多年,此人再度被皇帝提起,莫说那些宗亲,就连郑序也有些意外。

  趁路过一处山泉瀑布时,他向沈熠柔轻道:

  “陛下老了。”

  沈熠柔不这么认为,她认为,皇帝只是在装糊涂,但无需和他说自己真实的想法,便颔颔首顺着他来。

  瀑布溅起的水花有浮光幻灭,光所照耀的两株巨大菩提树后,一座八层浮屠塔展露半边。

  行至门前,沈亦柔却没有让他一同进去的打算,她说:“你是男子,又非皈依徒,贵妃礼佛时不便见你。”

  “还有这种规矩?”

  “你在这附近随处逛逛,或者亭下休息也可,我从前每回来,都会去陪她念一串经,念完便出来。”

  郑序仍不死心:“若我现在皈依呢,能否跟你进去?”

  沈熠柔冷静反问:“皈依岂是儿戏?”

  郑序不再自讨没趣,甩手示意她去,自己闲逛到了亭下休息。

  宦官端来茶点,一抬头,亭前有一株独树,已长得枝繁叶茂,郑序将那花糕放在树缝里,仿佛是它所开的花:

  “是玉兰啊。”

  *

  佛塔内满布壁画,常年只有一个信徒。

  沈熠柔第一次进入时是因为躲猫子,玩伴没找到她,她又迷了路,边找出路边害怕地哭叫了出来,因为这里一层一层,空旷昏暗又密不透风,像极了一处无尽蔓延的囚笼。

  但突然有一个女人听见她的叫喊,回应了她,从那时起,这个女人就已经生活在这里。

  她说,我叫叶满梧。

  一晃眼十一年。

  叶满梧两鬓微白,沈熠柔也从垂髫少女嫁成人妇,女人之间的情谊渐深。

  她走过去跪在右蒲团上,执一株香点燃,虔诚垂拜后,插香入宣德炉。

  身旁双手合十,转珠念经的叶满梧这时闭着眼开口:

  “什么时候了?”

  “夏末,离入秋不远。”

  叶满梧嗯了一声,“嫁入郑家,可还难受?”

  沈熠柔挺直了背脊,双手合十朝向佛前,摇了摇头,她说: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若此必经之路,我愿意接受。但......”

  她想起属下来报的,关于李元亨和玉贞在船口的离别。

  他们那么努力了,也没能如愿,那自己呢?

  “但”字一出,叶满梧睁开了眼。

  她看着前方,问沈熠柔,“你有什么疑虑,尽可说来。”

  “但……那片崭新的湖光山色,明年此秋,我们真能看见吗?”

  叶满梧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们做女人的容易怀疑自己,熠柔,永远都不要怀疑自己,本心不坚,山必动摇。”

  一句话再次点醒了沈熠柔,她重振希望,再度点头。

  接着便禀了近日宫外所发生的要事,提及李元亨迁职一事,又提及他独自在京城待了些时日,听候调职:

  “他一直在盯着福运砖厂,叶娘娘,他终于要开始查当年青天观倒塌的真相了。”

  叶满梧若有所思:

  “你说,他将那玉姑娘送走了?”

  “是。与陆承夫妇一道上的船,被他逼的。”

  沈熠柔故意这般措辞。

  “气了?”

  叶满梧轻轻一笑,脸上两道梨涡。

  她年轻时也是个朝气蓬勃的姑娘,笑容常伴,入宫后以泪洗面,无人可知,她入住佛塔常年礼佛,一开始并非己愿,也是被逼的。

  被皇帝的一句话逼得。

  “他们各有立场,这李家小子真是个好苗子,荆氏一案能看出他有璞玉心性,还有异于常人的断案本领。”

  提起这个,沈熠柔说出自己观察到的:

  “他似乎能过目不忘。无论多繁琐的内容,文字也罢,图纸也好,他看一眼便能复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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