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利贞,上上大吉_南北制糖【完结】(93)

  沈同章的目光在她身上和脚下落了落,依旧没有再说什么,等收拾和修缮结束,玉贞与他都离开了书房,他目送玉贞离去,却自己再度回到书房,找到她站立过的那个角落。

  提着煤油灯,照亮那块被玉贞蹭过的地方。

  ——有残留的一半脚印较为宽厚,不是女子的。

  沈同章匍匐下身,探案一般琢磨那模糊的印痕,在脑中将它完整的样子刻画出来,然后对应上了一双可踏马的武靴。

  沈同章知道,那晚书房内藏着人,眼下已经将武靴与其主对应。

  “原来是他。”

  沈同章挺起背脊:“所以玉青罗,是他的细作。”

  第72章 要名分

  流年千日,与成夫妻,金石植念,生死同乐——拂来

  这茬过去,翻至三月惊蛰,当天下了春雨,天地虫鸣,春雷始鸣,一对蜻蜓也因闷重的水气双双飞进了李元亨的屋檐,停在黄梨木椅上交尾。

  床上的李元亨满脸细汗,口中痛苦又愉悦地低吟一声,挺身一耸,而后湿了床被,松口气睡去。

  天亮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夜里干了什么,不可置信之余,羞羞涩涩又匆匆忙忙地洗了床单,鼓气再三,才敢约玉贞见面。

  那只养起来的鸽子帮了大忙,待鸽子熟悉了彼此的方位,他们二人包括沈熠柔在内,都用这只鸽子来互相传信,鸽子飞入了砖厂,玉贞看见后,就借着中午的时辰出了门。

  约见的地方是个棋社,与上回的珠宝铺隔得不远,都在闹市区,但因落雨,行人不是很多。

  玉贞撑了一把浓绿色的伞,穿过寥寥行人的街巷,等到了棋社的雨棚下,才发现整片裙脚都已沁湿。

  她咂嘴,正要收伞,身旁伸出了一只手接过了她的伞,将那伞面托起悬在掌心,以巧力转动。

  那伞疾转出了虚影,似绽放无数枝蔓,绿水千丝,芊芊灼灼。

  再停下,已是一把干伞。

  他利落收起,搁在屋檐下。

  玉贞像是观完一场演出,垂眸要去拧裙上的积水,才动一下,李元亨又代劳了。

  “.......”他怎么这样?

  玉贞形容不上来,大抵给她一种贤惠小媳妇迎接大老爷回家的作态。

  这还是那个李元亨吗?

  玉贞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吻他还吻开智了?

  她垂眸看他摆动自己的衣裙,拧出一股股水来,轻咳两声:

  “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这不合适吧?你不怕被人发现吗?”

  李元亨自个儿愣了愣,说了句“没关系”,待弄好,他小幅度甩了甩手上的水,“玉贞,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从前,是我做的不好。”

  玉贞诧异地看他,环顾周围一圈,确认无人在偷看一把拉了他的手腕进入棋社,要砸钱找老板开一间棋房,李元亨摁住她的手:“已经交过钱了,棋房在二楼。”

  玉贞抽出了手,一路若有所思,进门后她上了闩,抱臂靠门:“李拂来,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他还算镇定,因雨势渐大,前去关了半扇窗,室内的昏沉更浓了,藏不住的情愫被泡出来,“我们之间,能有什么误会?”

  他也是个敏感的人,知道她指的哪一方面,走几步,边靠近她边盯着她说,“我以为我们已经和好了,我今日求见了,是有要事相商,也是来......”

  玉贞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等着他的下文。

  “我是来,跟你要个名分的。”

  老天爷,他在说什么?

  玉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道:“你再说一遍呢。”

  局势似乎翻转了。

  从前是她伺机而动地贴上他,惹他脸红,逼着他抗拒,如今,是李元亨发了疯地想靠近她,上次的吻,成了他直抒胸臆的引绳。

  他已走到仍旧抱臂的玉贞面前,并不掩饰自己此时忐忑又虔诚期望着的神情,弯唇:“玉贞,我们重新在一起吧,那封婚书,我一直——”

  玉贞停滞了几瞬,在这几瞬里,她已动摇和心软,甚至已有潮涩之意涌上眼鼻。

  但几瞬之后,她却故作淡然地摇了摇头:“李拂来,我们还是当朋友为妙。”

  李元亨败下阵来,抬手搭住她的胳膊:“玉贞,不要跟我玩笑了。”

  “我没有在跟你玩笑。”

  她新年后剪了新的发式,在额前留了薄的齐眉额发,此时被吹进来的孤风吹动,面容清晰,姿容可爱,但出口的话却无这般令他喜爱:

  “自你将我送上那艘船,我已打定主意,在真相未白,你包袱未清之前,不再试图与你当眷侣了。”

  “可那晚,你对我——”他说不出那个词,握住她手臂的力道紧了一些,无助道,“我们明明,还在相爱。”

  看来他的异常都是因为那个吻,玉贞知道是自己惹他在先,但她已打定主意当了这个流氓,翻脸不认道:

  “我没对你真的做什么啊,再说你又没有吃亏。”

  说着俯身过去,眯眼审视他。

  “李拂来,只对你做到那个程度,我还没必要得以身相许,对你的余生负责吧。”

  她唬着他,看他瘪着一肚子牢骚的样子,心下有些好笑,但就是不松口。

  ——当时他执意将自己送上船,自己也是实打实地在船上哭过一整晚的,这种滋味,她可没必要经历两遍。

  更深的原因,是她想逼他认清自己的感情该怎么走下去,才会长久。

  她想让他彻底记住:

  对爱人犹豫,就会败北,对爱人回避,也会付出沉痛代价。她要让他以后,再也不敢不跟自己商量,就将自己推开。

  玉贞思至此,伶俐接下他的话,“相爱不等同要在一起,是,我是亲了你,但亲你就要重新与你定亲吗,亲你,不能是我想亲就亲么?”

  他脸上展现出失落,拿她无可奈何地晃了晃她的身子,俯在她肩上缓了缓,眼底竟有些湿意。

  “玉贞,你这是诡辩。”

  “诡辩不可以么?”

  她抬手从自己的肩膀上,将他沉重的脑袋挖出来,用两指挑逗他的下巴,盈盈扬唇。

  “李拂来,我如今就是在欺负你。可你别忘了,当初是你欺负我在先,我都受着了,你现下,也一样受着吧!”

  说罢,两指滑到他肩膀下推了推,隔开些许距离,昂起下巴,“不跟你一来一回地博弈了,说正事。”

  李元亨颇受打击,却不敢生了怨怼之情。

  因为她说得没错,当初是他,是他推弃她在先,钉子扎在树上,拔下都尚有凹痕,何况他钉进去的地方,明明是她的心。

  他想,自古都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他欠玉贞这一段经历。

  李元亨自己消化了情绪,也自己安慰了自己,想着他还有机会,便稍微平下些心绪:

  “玉贞,我不会放弃,这次换我来追求你。”

  李元亨不知道,他这种平实的话,反让她尤其心动。

  她不着痕迹地点点头,还是那句老话:“以后看你表现。”

  私外还有公事,要名分没要到,也只能就此作罢,他邀她到架着棋盘的炕上来坐,“这有软垫可以烤火,你来坐着,也能把你的衣裙烤干。”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棋。

  棋盘旁的滴漏在流,随着盘上的棋子越布越多,李元亨也将在韩明那所知的情况,都告诉了玉贞。

  玉贞撑颌听完,以重炮隔子攻其将,“将军!”

  李元亨那方无法应将,伸手示意:“你赢了。”

  “你是不是故意让我,”拿起他的将棋,丢到一旁,小声嘀咕,“别以为这样,我就会答应你.......”

  他轻柔无害地笑一笑,“本就是随便下下而已,话牵分精力,本也当不得真。”

  玉贞看了眼滴漏,胜负欲上来,告诉他,“再来一局,这一次你不许让我。”

  李元亨应声收拾两色棋,此时门外传来些许动静,玉贞闻声看去,李元亨却先一步意识到什么,抬手掷出一枚棋去。

  那棋藏了力,竟直接破开门纸,打在门外某人膝后关节处,随其一倒,门被从外撞开。

  玉贞拍案起身,打翻了正在收拾的整个棋盘。

  棋子哗啦啦落地,滚动到门边人的脚下,那人被摁着压跪了地,膝盖正硌在这枚棋上,他闷哼一声,不曾抬起头。

  玉贞拧住眉,盯着这人看,觉得很是熟悉:

  “怎么回事?!他是谁?”

  压着人的两个梧桐卫沉吟:

  “是谁就不知道了,只知道这猢狲跟着您从砖厂出来,又趴在门边上偷听,我们几个盯他很久了,方才他不知怎么还发现了我们,转身就要跑,情急下将他扑了下地,这才撞开了门的!”

  李元亨方才还温情脉脉的眼神,此时已经冷若凝霜。

  他解下随身的佩刀,以刀柄挑起这人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但这一抬头,却是二人都未曾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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