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令春行_喜得【完结+番外】(18)

  阿九强忍身上的痛,用那双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替她把乱发理好,“怎么不值得?人命关天!何况是你的命!”

  “我的命我自己顾好,关你什么事?”阿蘅觉得他不可理喻。

  阿九也急火攻心。一开口,语气没阿蘅粗暴,只化作一团淡淡的委屈。“如果你能顾好,我至于心疼吗?我不求你别的,仅仅是对你好点,这都不可以吗……”

  她咬紧嘴唇,把药草拾进篓里,再也不看阿九一眼,快走离开。

  这次冰山的确撞上小岛,只是不及前两天的雪崩。冰山擦过小岛北边一小块飞地,压烂很多枯掉的松树,倒方便岛上的人拿柴、取干净的水喝。

  索性无人受伤,木屋也不需要重建。

  小岛上的人各干各的。砍柴、挑水、修房子、铲雪。全部做完以后,老妇领着一众善男信女,在乱石滩的西北角上用石头摆成上供用的奉品,然后磨牙磨语,拜一整夜。

  这天下午,司天监来的时候,阿蘅正在洞口外分药草。

  这药草极难得,阿蘅活这么大只看见过一次。小小一株,虽然不起眼但功效堪比人参草。除了这一味,她还看见有石斛和骨碎补。

  这个给小孤女补身子,那个给老妇,还有这几株给阿九……想到他,阿蘅收住笑容。自从那天吵过,他们一天没见面了。

  阿九没再送东西过来,阿蘅也有意避开。岛上空地就那么大,两个人却像天各一方,再没见过。冰雪消融,在他们的冷战面前竟比不过三分。

  下一刻,有人把阿蘅拉回现实。司天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背后。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捻着胡子,眼睛还看着北边那堵还没消退的墙。

  “你输了。”

  阿蘅听见他的声音手指尖抖一下。过片刻,她揪着一片混进来的草叶子,才说:“愿赌服输,你说吧。”

  司天监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东西递过去。“拿着。”

  阿蘅接过来发现是一卷纸,用麻绳扎着,外面裹一层防潮的油布。解开麻绳展开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这是……什么?”

  “字。”司天监眼纹一皱,“我要你跟我学认字。”

  阿蘅抬起头,看见阳光从司天监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那光也照在阿蘅脸上,闪得她眼睛疼出些干泪。

  阿蘅垂下头,蹭蹭眼角。“闹了这么半天,就为了让我和你学认字为什么?”

  司天监啧声,“哪有为什么你赌输了,就得说话算话。”

  阿蘅用指腹狠狠摸了摸纸张的毛边,柔软至极,比她摸过的芦苇絮子还软。她摸着这痕迹感觉自己也变软了。

  读书识字是有钱人家的小姐闲来无事才做的,她,一块被敲打惯的礁石,能吗

  司天监没等阿蘅回答,大步走掉。“明天开始,别迟到。”

  话音在空谷里飘几圈,一眨眼,司天监的背影消失在乱石滩后面,那风玩闹着钻进他衣袖里,鼓鼓的像两只陪侍的孩童。

  见司天监来去匆匆,阿蘅恍然。她想起小时候自己跟着爹出海的事。

  有一次阿蘅不小心掉进海里。当时另一条船上还有个喝醉酒的老汉。看见她跳水里,那人把酒葫芦一扔,一猛子扎进海里,把阿蘅救上岸。过后,老汉又游回去把他的酒葫芦捞回来,也是这样挥挥手,离开了。

  阿蘅看着司天监的背影渐渐和记忆中的轮廓重合。她失笑,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凑巧的事呢不过是她爱幻想罢了。

  阿蘅低头看着手里的纸。那些字像又瘦又长的螳螂爬在纸上。这字是用墨写上去的,可阿蘅的手指摸上去的时候,能摸到笔画的凹痕,这个痕迹跟她的心一样。

  她一个做粗活的女人,也配识字

  ……

  九字怎么写

  虽认为自己不配,第二天下午阿蘅还是提着几根鱼干来司天监那里。

  司天监住在木屋旁边的一个小棚子里,从外面看就很小,只够一个人住。隔着几根树杈栅栏,阿蘅瞧见棚子里被司天监收拾得很整齐,干草铺地,墙上挂了几件衣服,角落里堆着几个包裹,是衙役给的那些。

  司天监正坐在门口手翻摊在膝盖上的书。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来了?坐。”

  “嗯。”

  阿蘅在他对面坐下,等了一会儿,司天监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根木炭在地上划一道。

  “这是,一。”司天监又划了一道。“二……三。”

  阿蘅看着地上的三道划痕。

  司天监说:“先学这个。学会了数字,再学你的名字。”

  阿蘅以为司天监会先讲的有的没的,慢了几拍才把木炭接过来在地上划道子。她写得歪歪扭扭,不像一,倒像一条长虫。

  “太长了。短一点。”

  阿蘅又划了一道。这次短一点,还是歪的。

  “再来。”

  阿蘅划了第三次。这一次直一些,但还是不够直。

  司天监看着她,没有不耐烦,只从她手里拿过木炭重新划一遍。

  “照着划。”

  阿蘅接过木炭,看着地上那道划痕,看半天。然后她深呼出一口气,低下头一笔一笔地划。划了十几次,终于有一道看起来差不多的了。

  司天监点点头,“行了。明天再学别的。”

  阿蘅把木炭放下,欲言又止,“先生。你……你究竟为什么要教我写字”

  司天监撩撩衣袖,又瞧瞧北边那堵墙。那墙面已经没有昨日那般逼人了,浮在岸边跟一幅画一样。昨日的撞岛就像小船被海浪推了一下,一开始的确会向后靠,但再过些时日,就会发现它自己又回来了。

  司天监挠挠胡须。“你知道……这座岛为什么叫有去无回吗?”

  “因为有去无回。”

  司天监笑了一下,“是,也不是。不是因为来了就走不了。是……来了之后,你就不会想走了。因为啊……没有地方可去了。”

  这是自然啊,有地方可去还会来这儿?

  阿蘅不明白司天监的意思。她还想问问上次他说的亡夫蓝光是怎么回事,但司天监没给她机会,一溜烟已经走远了。几步开外,司天监突然跳到一小块礁石上,隔着小山丘向海那边望。

  那表情,阿蘅在熟悉不过。

  司天监看见了遗憾,就如她多少个日夜,在海边、在洞口、在抓不着的地方,看见亡故的丈夫冲她笑。

  阿蘅一下子就问不出口。

  她知道,这又是一个沦落人。

  阿蘅回到岩洞的时候,小孤女出去玩了。这洞里本该常有三个人,现在只剩她一个,虽然从前也是,只是阿蘅看这洞总觉得冷清许多。

  阿蘅先把网挂在洞口,然后开始收拾昨日补上来的鱼。她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外面开始吵嚷,走到洞口往外看。

  木屋前面的空地上围着一圈人。中间站着几个高个子的男丁。他们声音很大,似乎在争什么。阿蘅听不清,但她看见了阿九。

  “……凭什么他什么都不干,还能吃好的?!”

  第12章 狂吠的叫狗,犬才会追问喜不喜欢

  “……凭什么他什么都不干,还能吃好的?”

  “人家有本事,会算命,会看天,你能比吗?”

  “看天?看天有什么用?那女人也说会看天,管用”

  “那你去找衙役要东西啊?你有那本事吗?”

  阿蘅终于听出来了,这些人吵的是司天监。

  几个年轻力壮的流民围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大,其中还是那个刘三,嗓门最大。“我看见了!衙役给他的包裹,两大包!谁知道里面装的什么?说不定是粮食,是药,是棉衣!他一个人用得了那么多吗?”

  “人家用不了,给你用?”

  “凭什么不给我用?我干活了!我每天砍柴、捞海货、修木屋,我干得比谁都多!他干什么了?整天在海边站着,看天看地看海,之前在朝廷又怎么了,既然被发配上了岛,就跟咱们一样!那有什么高贵不高贵的!”

  “属你最刁,说这么多算什么好汉,你直接去找他要啊!”

  “去就去!”

  刘三胸脯一挺,往司天监住的地方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瞧,真就没人拦。

  阿蘅在远处观察,直到看见阿九从墙根底下走出来挡在路中间。

  刘三先是一声冷哼,扬起下巴,“让开。”

  阿九没动。

  “让开!”

  阿九被刘三推得向后踉跄几步,站稳了,还是没动。“你不能这么做。”

  阿蘅觉得这情景眼熟。她在老家时,家家院里都有狗。每天傍晚一过,家里出去卖货的、种地的都赶着回来。这群看家犬也就精神起来,聚在村口的泥土地上互相对汪。这时候主人不能说一句话,一旦帮了腔,就会狗仗人势。

  刘三撸起袖子,“呵哟哟哟……你谁啊你?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什么货色!跟你大爷我在这装干净,你哄得了这群女人,可瞒不过我!别给我管闲事昂,滚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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