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令春行_喜得【完结+番外】(28)

  下一刻她笑自己。难怪从前看村长的女儿一念书脸上就会出现奇怪的表情,阿蘅现在才刚学认字,也开始有了想法。

  念书,真是让人想入非非呢。

  ……

  司天监又写了一个“云”字。“云从雨,云声。云来了,雨就不远了。”

  阿蘅跟着写,写到第七遍的时候,司天监说:“行了。明天再学。”

  阿蘅把树枝放下揉揉自己的手腕。一个时辰不到,地上摆满了“风”和“云”,还有其他几个笔画少的字。

  “先生。你……你为什么偏偏教我?”

  司天监提了提袖子,伸出手掌挡光,仰头探向天边那几朵卷云,看了一会儿。

  “我这一辈子啊……读了一肚子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有什么用?该贬的贬,该流放的流放。到头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不一样。你学得会。学了能用。我这些书,不给你给谁?”

  岛上还有很多比她年轻的,何苦找她呢

  司天监不知道吗,岛上所有人不待见她,教会一个注定没有未来的人岂不浪费

  阿蘅看着地上那些字,吐出一口气,拿树枝又在地上写了一个“风”字。这一次,竟然比前面七次都好看一些。

  司天监瞥见她写的那个字,大笑,把眼角的褶子都笑出来了。

  “行了,我果然没选错。下个礼拜我就能教你别的……”

  阿蘅鼓起勇气,“先生。我……可以请你给小孤女起个名字吗?”

  “起名字”司天监眯眼。

  “你这姑娘……真古怪,人家读了书学了字,先给自己琢磨些稀奇古怪的名啊号啊的,你倒好,给一个平白无故的小小姑娘起名字”

  阿蘅垂下眼。“她跟我不一样。有名字的人……过得顺些。”

  司天监打量她。那阳光刺得他打了个喷嚏,胡须翘得老高,挂在他那发白的眉毛上滑稽至极。他没说话,只静静地思考片刻。

  阿蘅看着司天监的脸,心提到嗓子眼。她怕是自己太放肆了,起名字虽不是什么难事,但让一位曾经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人物提笔,阿蘅虚得很。

  没过多久,司天监拍下额头,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这张纸比刚才那张小,边角整齐,纸面光滑,是正经的宣纸,岛上难得的好东西!

  司天监把纸铺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直接落笔。写完他吹了吹炭灰,把纸拿起来递给阿蘅。

  “拿去吧,她的名字。”

  阿蘅接过来一瞧,纸上有两个字,笔画都很多,其中一个套出四四方方的小格子,里面站着一个张开手的小人。

  阿蘅在心底喃喃,她都跟着司天监学了半月,怎么还有陌生的字她不识得。“这……念什么?”

  司天监刚要说话,眼睛向远处一飘,转了一转,笑了。这个笑很奇怪,眼角嘴角都往上翘,一看就是憋了坏水的。

  “你不识字?”

  “先生明知故问。”

  “那你就去找识字的人问……”

  司天监把炭笔塞回袖子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去找那个……叫阿九的小子。他都会写你的名字,不是识字吗?”

  阿蘅愣了。

  司天监知道他叫阿九

  还知道阿九写过她的名字

  他还知道阿九肯定识得这两个字

  阿蘅懵了,想问问题,一时间又不知从何问起。谁知司天监看准她的心思,直接挥挥手。

  “去吧去吧,我今天可是不教了。别耽误我晒太阳。”

  阿蘅捏着纸,见司天监要往棚子里走,她心下一紧,下一刻脱口而出:“先生!我……我不是姑娘了……我是陈陈氏,是个未亡人……”

  司天监愣在原地。那根胡须还挂在他眉毛上,看起来就是个老不正经。可他说的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正经——

  “人这一辈子短得很。等你活到我这时候,再论什么未亡人吧!”

  司天监这话什么意思,阿蘅听得出来。

  难怪村里的年轻男人都一窝蜂的聚到书堂里读书,就连那位村长的姑娘也对书爱不释手。读过书的人古怪的很,但眼界不一样啊!搁在心里头暖得不行!

  阿蘅走在小路上,抬头望山,唇角微扬。

  今天的天气的确很好。阳光照在人身上和昨晚的火堆一样热。

  坎——坎——

  阿蘅走到后山的半山腰时,听见那棵歪脖子松树下有人在砍柴。

  那人弯着腰,在捆刚砍好的柴。他用藤条扎好正准备往山下背,一抬头看见阿蘅手里拿着一张纸,站在三步之外。

  “阿蘅……”

  阿九背着柴,怔怔地望她。

  她怎么来了这么巧还是……特意来找他的

  阿蘅提着裙摆走到阿九面前,“给我看看你的手。”

  阿九不知道理由,但还是乖乖的把手伸出来。他手上的布条换上新的,裹得整整齐齐。

  “你自己裹的”

  阿九点点头。

  阿蘅好像撇了撇嘴角,嘀咕一句。“原来会自己裹啊……”

  阿九没听清,正想再问她说一遍,谁知阿蘅把那张纸递过去。

  “你知道这怎么念吗”

  阿九反应一会儿才接过来。展开一看,一眼就看出这是练了几十年的功夫。

  “暖烟。”

  “什么?”

  阿九凑到阿蘅身前,给她指认纸上的字。“暖烟。蓝田日暖玉生烟。‘暖’是温暖,‘烟’是炊烟。两个字放在一起,汇成冬天灶膛里暖暖和和的火,还有烟往上飘。”

  “蓝田日暖玉生烟……”

  阿蘅念了一遍,念得磕磕巴巴的。“这是什么,对联里的?”

  阿九忽然意识到什么,摇摇头。“一首古诗,意思是好的。”

  阿蘅没再说别的,她把纸拿回来叠好。“司天监给小孤女起的,她该叫这个吗?”

  “挺好的。比‘小孤女’好。”

  阿蘅点了点头,站在那里,没有走。

  阿九也没有走。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捆柴。

  风从山上来,吹得松树簌簌地响。阿九看见阿蘅被风吹乱的头发,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乖巧躺在她手心上。但手指的主人咬着唇,面朝着他,眼帘低垂。

  “阿九……”

  “嗯”

  “那天晚上……我……”阿蘅心一横,“我知道我做的不对,要杀要剐我听你的。”

  这话堵在阿蘅心头几日了,她前几天就想说,只不过到处人多眼杂,洞里有小孤女,山上有其他砍柴的男人,几次下来终于在荒郊僻野里拦住阿九。

  一句语义不祥的话轻易就把阿九锁在最深处的回忆提上海面。这回忆带着温度烫伤阿九的脸。

  他忙别开视线,一开口连声音也被烫出几个水泡。“我怎么会舍得,阿蘅……如果你担忧我会说出去,我不会。”

  阿蘅指尖打颤,“不会就好,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为什么她听到阿九的回应没有安心,反而有股闷闷的气藏在胸口。或许……他是单纯站在她的角度上考量,但阿蘅不能,她需要考虑的太多太多。阿九的名声、别人的眼光、她的克夫命……至于喜欢这件事,她相信自己可以克服的。

  “……阿蘅”

  “那,那这件事就这样了……”阿蘅担心自己的手汗把金贵的纸沁出汗,忙侧身放进衣襟里。

  什么要杀要剐的,她知道阿九不会做那些伤害她的事。这都是她想为接下来的事做铺垫罢了。

  “司天监说……他看见你写我名字了。你一个种地的,怎么会识字?”

  枯木逢冬,溪水在脚边淌过,阿蘅站在一块礁石上,身上被阳光包裹。她不施粉黛,身量纤纤,反倒别有一番风韵,站在那儿像画里的人。

  唯一不同的是,阿蘅紧张到攥紧衣角。

  她问,“你骗了我对不对,阿九,你究竟是谁”

  第20章 阿九也是祸水

  阿九究竟是谁,他自己也搞不懂。

  他家是当地有名的多子户。

  阿九排行第九,前面还有哥哥和姐姐各四个。其中三个夭折,两个病死,还剩三个出嫁的出嫁、成家的成家,到头来家里就剩他一个顶梁柱。

  阿九觉得自己一直是幸运的。他有爹有娘,只要种地干活,吃穿不用太发愁。直到家破人亡的那天,阿九都认为是他命不好,怪不得旁人。

  可是啊,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这条路。

  阿九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头。石头滚下山坡碰在另一块石头,发出一连串咔哒哒的响声。

  他用手背蹭蹭额头,“小时候村里有个落第的秀才,教过几天。”

  阿蘅是没读过书,但她不傻。“教了几天就能脱口‘暖烟’的出处还会写我的名字”

  阿九一抬头撞上阿蘅的眼睛。

  这双前不久还空空如也的眼睛,如今积攒不少灵动的东西。阿九最近看过,是上个月后山里有一处被阳光照过的泉,连落在石头上的声儿也是清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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