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令春行_喜得【完结+番外】(91)

  老郎中走到老婆婆面前。她眼睛还盯着阿九那张脸,眼珠子不曾眨动一下,针尖刺进去时甚至连眉头都没皱。

  重复步骤以后,老郎中把那碗水端到月光下,低头看片刻。众人把他望着,都在等他给今晚的闹剧说个结果。

  只是等半天,也不见他吭声。

  老郎中从小箱子里取出一小块白布,先问人果真也要用第二种方法,这次是阿九坚持。

  于是,老郎中说:“这第二种方法叫滴骨法,需要取陈家老二陈子辰的头骨来验。你们谁去挖?”

  阿九、陈子斌再带上阿大和另一个男丁往山上走去。不出一个时辰下山来。

  老郎中用银针蘸阿九的血滴在骨片上。血珠顺着骨面慢慢往下滑,渗进骨纹里,沿着那些细密的缝隙晕开,没有滑落,没有分离。

  老郎中等一会儿,又蘸陈子斌的血滴在另一片骨头上。血珠滚动,从骨面上滑落进碗底的水里,散开成一团淡红色的雾,和那片骨头之间隔着一层清亮的水。

  老婆婆站在矮桌旁边,两只手扶着桌沿,看那两片骨头,看那一滴渗进去的血和那一滴滑落的血。

  老郎中点点头。“不错,着两个结果对得上。”

  老婆婆赶紧问:“敢问神医,阿九可是我亲儿子?”

  老郎中没急着回答。他看看阿九强忍的神色,极微弱点点头。

  陈子斌苦笑,就连苦涩的笑中似乎也在低低地念声娘。他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直到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倒。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得眼白都露出来,嘴唇还在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陈子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踉跄着往黑暗里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好似是不知道该往哪去,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木屋侧面的阴影里。

  老婆婆全然顾不上陈子斌的动向。她两眼湿润,想用干枯的手去摸一摸阿九,却被躲开了。

  老婆婆也不慌,望着阿九的脸轻笑。“好儿子,娘总算找到你了,娘总算找到你了!”

  阿蘅和阿九回岩洞时已经是深夜。

  阿蘅把他那只手拿过来,用袖口轻轻按下他的指尖,把上面那粒干涸的血珠蹭掉。

  她问他:“疼不疼?”

  阿九怔怔的。“不疼。”

  阿蘅把他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里。“我问的是你的心。”

  过片刻,阿九缓缓抬起头,眼底再次能透进火塘里的火。那火曾经帮助阿蘅手背上的伤口愈合,落在他眼里,他感觉自己后背上的伤也好了一些。“我……我不知道。”

  阿蘅把他拉到床边坐下,一会儿替他把外褂脱下,一会儿帮他吧凌乱的碎发理顺,然后揉搓他的手,缓缓说:“今日的事的确唐突。我不是你,自然不明白你的感受。只是该说的道理我还是要同你讲。事情已经发生,我们无力改变。过去有伤有痛,但正是这些,才把你我带到这里,结成连理……”

  “你放心,我陪你走出来。你永远是我的夫君,我也永远是你的妻子,这一点从那日我们新婚夜合髻起,会一直到死为止。”

  阿九双唇颤抖,很久后才小心翼翼的问:“即便……即便我是假的?”

  第72章 我哥死了,你应该是我的

  阿蘅的前婆婆年轻时是当地有名的漂亮渔女。陈家先斩后奏,强行要了,本想推赖,却在婆婆怀孕后不得不迎娶过门。第一胎是女儿,秋季两浙路赶上螟灾旱灾,奶水不足,致女儿夭折。不过一年,婆婆怀上三胞胎,也就是后来的陈家三兄弟,老大陈子良、老二陈子辰、老三陈子斌。

  暴雨、旱灾、春寒。年年百姓民不聊生。在次年正月连雨雪十二日,圣上为此不得不取消三日朝会,举行祭祀祈福。然后上苍并不感动,从春到夏,月月雨雪异常,颗粒无收。

  绍兴三十一年冬,无雪。江南村民不得不或南下或北上讨生活。

  陈家也是如此,并在半路遇上同样逃难的怀安村孔家。

  木屋西侧新搭建出来供难民居住的长屋里,所有人趴在被窝里,本想听火塘声安眠,却都因为今夜的骚乱精神抖擞。他们齐齐看向坐在墙角发愣的老婆婆。

  不知谁打了个哈欠,然后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阿蘅撩开帘子,看见整屋子里的人把她望着,他们眼里反射出火塘里的光,倒像是山间等待猎物的豺狼。

  阿蘅走到老婆婆面前,从旁边找一条没人要的毯子搭在她身上。她在老婆婆期盼的目光中垂眼。“近几日事忙,让他在洞里睡下吧。”

  老婆婆听后沉默半晌,下意识去找陈子斌的睡铺,看到那里空无一人,心里更加空落。她知道儿子知道真相受打击太大。这是三个儿子中最有孝心的孩子,难过是正常的,今夜定会回来,左不过会晚些。

  可她不能再等了,压在她心底将近二十五年的过去就跟那海底的火山,急需一个宣泄的口子。

  老婆婆就着火光侃侃而来——

  “我活这么大,饥荒年年有。但出事那几年实在太严重了。小人儿哪里懂得我们那时候的苦。啃树皮,啃墙灰,隔壁村子更有同食的事儿。我家那口子说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全家都得死。我们收拾两床破被、半袋杂粮,一人背一个孩子,我再抱一个,天没亮就出了村。”

  “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有的往南走,有的往西走,谁也说不准哪边有吃的。走到第三天的时候,杂粮吃完,就去路边和野狗抢草吃。野草哪里能化奶水?何况要三个小娃娃分。到给老三喝的时候,奶水没了。他饿得直哭,哭到睡着,睡醒后继续哭。我抱着他们三个坐在路边歇脚,我家那口子去野地里找烂果子。”

  “就在那时候,从北边也来一堆逃荒的难民,坐在我旁边。哎呦,一家算上两个大人一共有十一张嘴!最小的那个比我三儿子还小三个月呢。他们歇脚没多久,路上来一群轰人的小厮,正中间的男人好不气派,身上穿的料子我见都没见过!他领着一个小胖墩,我听见那小孩儿喊他什么……干爹……”

  说到这里,老婆婆一股气没提上来,捂着胸口憋了又憋,才继续:“走到我们跟前时,有个老头饿晕了撞到那爹老爷。哎呦!爹老爷生了大气,上来就让小厮一顿乱揍,狠狠出口气。我一个人管三个哪里管得过来,他们吵嚷的时候,被人群挤掉一个,我着急呀,想赶紧捞回来。孩子是捞回来了,可是……”

  她的手慢慢攥成一个干瘪的拳头:“那天晚上太乱了,孩子哭成一片,大人都忙着找吃的,谁也没注意到别人抱的是不是自己的。等到天亮我才发现,怀里抱着的孩子不是子斌。我怀里的孩子更瘦些,肩膀上还有一颗黑痣。”

  “我赶紧去找啊!到处找……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领着九个孩子的人家。没人见过。我找了三年,等到孩子能走路,会说会跑,我还是没找到。”

  老婆婆闭上瞪得干红的眼。“我生他们三个花了一天一夜。只看一眼,我就知道那是我的孩子……”

  阿蘅回到岩洞时,看见阿九还维持她走之前背对的姿势。她去摆弄两下火塘,然后脱下外衣也躺下。

  阿蘅在心里组织语言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刚离开前你曾经问我如果你是假的怎么办。阿九,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除了那不该有的恨以外,还在想些什么吗”

  “我在想,这张周正秀气的脸曾经让我感到恐惧,但一看见这脸长在你身上,我突然就不知道了。因为我发现我心底原是有对自己的恨,恨曾经被这张脸那样对待过,却仍然想靠近你。但并非是因为我喜欢你这张脸 ,而是我喜欢你这个人啊。曾经我想杀你,想伤你。如今想来,我总是欠你一句对不住。”

  “你曾经把我从海底救出来,现在也该轮到我。阿九,你是我的夫君,你会在我想自杀时把我从水里捞出来,你会在冰山撞岛时把我抱紧。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让我更喜欢你。你说你是假的,那么我也是假的”

  过了片刻,阿九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点鼻音。“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

  阿蘅立刻接话。“我也不许你。”

  阿蘅一下接一下轻轻排在他肩上,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童。她用更温柔的语气说:“我陪你,我在这。你想哭就哭吧。”

  身前人的肩线紧绷一瞬,随后一股不知名的力道顺着他的脊梁骨攀爬到后脑勺,最后爬到她看不见的身前去。就在她以为阿九红了眼眶时,他突然转过身来躲进自己怀里。

  阿蘅怔愣,很快反应过来。她把阿九握紧的拳头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交握。

  另一只手臂从阿九腰侧穿过去,把他整个人揽住,任由身前的人颤抖。

  她把手臂收得更紧些。火塘里的柴烧得很旺,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把岩洞里那点细微的声响盖住大半。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有睡好。

  阿九半梦半醒中做了很长时间的噩梦。他以前照顾弟弟妹妹习惯了,就算极其讨厌这梦,仍然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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