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筷子放下，慢慢往后靠了一点。
电影放到二十分钟的时候，向冬的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响，是屏幕无声地亮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电话，是消息。
不出意料，是许家明。
她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先空了一拍，再点开。
“你回来过了？”
只有这一句。
字少，情绪也干净。
可向冬还是立刻明白了：他回过家，或者刚刚回到家，已经看见少掉的东西了。
他不是专门等她，也不需要等。她走以后，那个空间少了什么，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几秒后，电话打进来了。
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音量不算大，却足够把刚才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平静切开。
向冬看着屏幕，没接。
屏幕上的名字亮在那里。
桌上是鳗鱼饭、可乐、刚拿回来的西装和还没收的 iPad。
它夹在这些东西中间，怎么看都不该在这儿。
陈叙顺着她的视线也看见了，没有说话。
电话亮着，亮了几秒，又自己断掉。
屏幕暗下去，电影还在继续。男主角刚说完一句台词，背景音乐平静地往前推进，仿佛什么都没被打断。
向冬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边的小桌上。
她没有接，也没有解释。
做完这个动作以后，她整个人往沙发靠后了一点，重新把目光放回屏幕。
过了几秒，她伸手拿起可乐，猛灌了一口。可喉咙还是发紧。
可至少此刻，她还坐在这里。电影还在放，桌上是刚拿回来的东西和没吃完的外卖。
陈叙什么都没问，只把遥控器往她那边推近了一点。
向冬看了眼那只遥控器，没去碰，没按下暂停键。
“看电影呢，专心点。”她说。眼睛却盯着字幕。
声音不大，陈叙识趣闭嘴。
屏幕上的画面继续往前走，角色们走在漫天大雪里。
第15章 您想多了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有点低。
向冬坐在靠右的位置，深灰色西装外套扣着，白衬衫的领口收得很干净。
iPad 摆在她手边，屏幕上是昨晚重新整理出来的术语表，触控笔压在一旁。
对面的日本客户翻着纸质材料，说话不快，句子很完整，每个专业词都咬得很准。
这种会议最怕的是人心里没底。
心里一虚，译出来的话也会跟着虚。虚了以后，桌上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
向冬今天没有虚。
她先把前面一段口译过去，停了一秒，又把客户刚才特意强调的两个技术名词补得更准确一点。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尾音收得干净。客户那边坐在中间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手里的笔往纸上点了两下，继续往下讲。
向冬低头看一眼 iPad，翻到下一页。
昨天那趟回去是值得的。不是因为她拿回了什么，而是因为现在这些词、这些注释、这些客户以前开会时随手提过的小偏好，都老老实实躺在屏幕里。她手指一划，就能看见自己过去几个月一点点积出来的东西。
一场会开了一个多小时，节奏没有乱过。
散场的时候，对方项目经理在门口跟他们握手，顺口说了一句今天的沟通比上次顺很多。向冬点头，回了句客气话，没多说。
她跟着同组同事往外走。出大楼时，风正好迎面吹过来。她站在台阶上，才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事情差不多办成了。
没有翻盘，也谈不上胜利，就是一个很现实的工作没掉链子。可这种没掉链子的感觉，对她来说已经相当够用了。
与此同时，城另一头的剧本会并不顺利。
陈叙坐在会议室最靠边的位置，手边放着那份前两天改出来的梗概。
制片人把纸翻得哗哗响，翻到第三页，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关系起得太慢了，太慢热。”
旁边的项目策划接得很快：“不是慢，是太正常。现在谁看正常人过日子啊？你得第一场就给冲突，最好有碰撞，有钩子，有误会，有观众能马上吵起来的点。都可以，慢热，现在观众都没耐心的。”
陈叙没说话，只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对方又往下翻：“还有这个描述，太绕了。什么叫‘两个人都想把生活过明白，结果越过越糊涂’？太文绉绉了。你就直给。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观众不是来做阅读理解的。”
另一个人点头：“我瞎说啊，比如第一集最好就抓小三，这种戏本来就强情节，观众情绪直接爆。”
“对。”项目策划立刻接上，“或者你就干脆做得类型和套路一点。男主很惨，住破房子，孤僻，事业也不行，这时候突然来一个特别高级的女的，漂亮，有能力，住进来，改造他，给他情绪价值，拯救他。现在不都讲这个吗？天降娇妻，发老婆。”
他说完还笑了一下，像自己说了个很懂市场的词。
“你别笑，这个真有用。”制片人说，“男性观众吃这个，女性观众也会吵。她为什么住进去？她图什么？男主配不配？评论区热度立刻就起来了。”
制片人把纸合上，看向陈叙：“陈老师，你现在这个不是不好，但太慢热，太日常。现实主义可以有，不能全是现实。你得给观众一个往下追的理由，得留住观众呀。”
陈叙把瓶盖拧回去。
“所以各位老师要的是，”他抬起眼，“第一集抓小三，或者天降娇妻是吧。”
会议室安静了半秒。
项目策划笑着摆手：“也不是这么说，没有这么极端。我们说的是，啊对，给观众一个情绪入口。”
陈叙点点头：“明白。”
他说完，把那份梗概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陈叙把水瓶放回桌上，指尖在纸边敲了两下。
他没反驳。
到了这一步，反驳也没什么意义。对方不是不懂，他们运行的只是另一套思路。
制片人抬眼看他：“你再改一版，抓马一点，钩人一点。让观众念念不忘，追着往下看。别老想着写人，先想着留人。咱们这不也是为了项目大爆嘛。”
陈叙点点头：“明白，明白，我一定改好。”
会议散的时候，天色还没黑透。
陈叙拎着电脑包出来，站在写字楼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一半，才看见微信跳出来。
向冬发来的：
“回来吃不？”
陈叙低头看了一会儿，回了个：
“回。”
想了想，又补一句：
“别点太辣。”
消息发出去，他自己先笑了一下，觉得这句废话得很。向冬平时说“都行”，其实就是“不太行”，这点他已经摸出来了。
向冬回得很快：
“知道。”
向冬回到陈叙家时，比陈叙早半个多小时。
门一关上，屋里洗过衣服之后的潮气还没散。她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先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行，眼睛亮一点，嘴角也松快了一点。今天这场会开得挺顺，她自己知道。每次顺利完成工作，身体自然而然会放松一点。
她换了件宽松的灰色家居卫衣出来，坐到桌边点外卖。
回锅肉。清炒豌豆尖。两碗米饭。两听冰镇无糖可乐。
点完以后，她想了两秒，在备注写上“微辣”。改完，自己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好笑。
桌上的蓝牙音箱，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按下电源，连上了自己手机的蓝牙。她顺手点开音乐软件，挑了个歌单，按了播放。
音乐流出来的时候，屋里一下子轻软了。
事情办成以后，人自己愿意给自己放一点松。她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伸手把桌上那堆纸往边上拢了拢，给等会儿吃饭腾地方。
门铃响的时候，歌正放到副歌。
向冬以为是外卖。
她起身去开门，门一拉开，外面的风先灌进来一点。
再往外，是许家明。
他穿着白天开会时那件深色大衣，里面还是衬衫，领带没松，整个人很干净，只是眼下那点疲惫压不住。
他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透明药盒。
向冬一眼认出来了。
下午她在国贸书房的抽屉里把它拿起来，又放回去。现在它到了许家明手里。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向冬脑子里先闪过的不是惊讶，而是前几天那台 iPad。外卖地址，地图记录，默认定位，哪一样都够了。她那天退得再快，也已经晚了。
许家明也看着她。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的家居卫衣上，又越过她的肩膀往里看了一眼。
音箱在放歌，桌上收出了一块空地方，像是正在等另一个人回来吃饭。那个药盒拿在他手里，忽然显得有点没地方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