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生气。”李昭戟熟练地剥了个栗子,塞到唐嘉玉嘴里,说,“从咱们府上偷跑出去可不简单,不妨问问,他为何和人打架?”
唐嘉玉压着气问:“为何?”
提起这个,李善庆气鼓鼓的,说:“杨璞那个龟孙,今年晴姐姐下场春闱,他背地里和人嚼闲话,说晴姐姐不是纪家亲女,不趁着年轻赶紧订婚嫁人,竟还打算考春闱,和男子一起住在贡院里考试,简直不知羞耻。我气不过,就去打了他一顿,他才叫不知羞耻!”
晴娘今年十六岁了,去年过了解试,今年春要参加礼部试,和全国举子同场科考。这些举子中,要么比她年纪大,已苦读了二三十年,要么是世家子弟,被全族托举,要么家里有高官父辈,从小就熟读策论。她是唯一的女子,平民之后,女学毕业生。
唐嘉玉没想到,李善庆竟是为了晴娘,李昭戟轻嗤了声,说:“打得好,该打。我记得杨璞才十三岁吧,小小年纪,就如此污言秽语,打死了都是活该。”
唐嘉玉没好气踹了李昭戟一下:“你教他点好吧,听下人说,他是将人套了麻袋,用棍子抡的。幸亏没抡到要害,真打出好歹,那群人岂能善罢甘休?”
“区区一个杨家,三姓家奴,我们有兵有钱,还怕他不成?”李昭戟给李善庆使眼色,拉着唐嘉玉道,“早饭摆好了,先吃饭吧,不然面该凉了。”
李善庆了悟,立刻捂着肚子喊饿。唐嘉玉无奈道:“罢了。先用饭,一会你回去读书,我和你阿父走一趟,去趟杨府。”
李善庆不敢再惹唐嘉玉,但又不甘心,小心翼翼问:“阿娘,你要去给他赔礼吗?”
“赔礼?”唐嘉玉冷笑一声,“凭他们也配。我是去和他们算账的。”
饭早就摆好了,唐嘉玉率先往饭桌走,她动了,其他人才敢动,整个屋子的中心都往饭厅移去。李昭戟落后两步,照着李善庆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能耐,处理一个文官家的小子,竟然还能被发现,传出去都丢我们李家的人。以后散学回来,另加一个时辰的骑射课。”
李善庆不服气:“那刚才你不替我说话!”
“你自己屁股没擦干净,凭什么连累我?”李昭戟朝前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娘生气了,你小子最近最好老实点,要是害得我被迁怒,看我怎么收拾你!”
唐嘉玉坐下,瞧见那两人慢吞吞走在后面,问:“你们父子俩说什么呢?”
“没什么。”李昭戟立刻扔下李善庆,在唐嘉玉身边落座,“他不懂事,我替夫人教训他呢。”
李善庆暗暗翻了个白眼,唐嘉玉的视线扫来,李善庆立刻变成一脸乖巧,挨着唐嘉玉坐下,奶声奶气给唐嘉玉盛红豆羹:“娘,你先喝。”
这一桌菜十分混杂,西北的羊肉面食和淮南的羹汤菜肴同处一桌,李昭戟口味喜咸喜重,唐嘉玉虽长在并州,但在扬州待了多年,口味逐渐偏向淮扬。李昭戟吃了一口剪刀面,啧了声,问:“家里没盐了?”
唐嘉玉面色淡然,道:“吃太咸对身体不好。你既然在准备南征,还是吃得清淡些,保重身体为好。”
李昭戟始终无法接受淮南的口味,问李善庆:“你说,是今日的剪鱼子好吃,还是上次的好?”
李善庆犹豫,他看看虎视眈眈的父亲,再看看平静喝汤的母亲,到底谁也不敢得罪,说:“我忘了。”
李昭戟瞪了眼这个小小年纪忘性倒是大的兔崽子,拿起醋瓶,只能手动加醋。
巳时。
吃完早食,收拾好厅堂,唐嘉玉听到下人禀报:“明威候和定远侯来了。”
两家是通家之好,没什么可讲究的,唐嘉玉直接让人将纪斐、温慧一家迎入正厅。李善庆看到晴娘,颠颠地跑过去:“晴姐姐。”
晴娘拉住李善庆的手,规规矩矩给唐嘉玉、李昭戟行了礼,说:“殿下、晋王上元安康。听说昨日因我的事,给玉姨惹麻烦了。”
“小事一桩,怎么都传到你们那里去了。”唐嘉玉示意温慧几人快坐,“要春闱了,晴娘怎么不在家准备考试,你们该不会为了这点事,特意跑一趟吧?”
“上元节快到了,还不兴我们来蹭顿饭。”温慧提出一包糕点,说,“路上看到的栗子糕,想到你爱吃栗子,让店家打包了两包最新鲜的,你快尝尝。”
丫鬟连忙上前接过糕点,装在盘里端上来。唐嘉玉拈了一块,能吃出来是新鲜的,但总归没有新鲜栗子好吃,反正苦力是现成的,还是让李昭戟剥吧。
唐嘉玉吃了一块就没胃口了,她正打算找帕子擦手,李昭戟伸手过来,为她擦去指尖上的碎屑。
唐嘉玉问:“你们怎么来了?放心,杨涉那边我来处置。他本就是冲着我来的,没有这回事,他也要扯其他由头,反倒害晴娘无辜受牵连,可不要因此影响了春闱。”
晴娘比少时更添沉稳冷静,说道:“我要是真想走这条路,以后的风言风语还多着呢,岂会因这点小事乱自己心智?我今日前来,是专程来和善庆道谢的。善庆也是好意,望玉姨莫责怪他。”
李善庆立刻用力点头,唐嘉玉扫向他,他才噘着嘴安分下来。唐嘉玉道:“他是另一回事,放心吧,我对他另有安排。如今最要紧的是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影响你科考。我还指望着我们大齐出一个女状元呢!”
纪斐连忙道:“避谶避谶,不能说太满,以免折了福气。”
唐嘉玉诧异地看着他,李昭戟也道:“你怎么讲究起这些了?”
“何止呢。”温慧抱怨道,“这段时间他在家里大惊小怪的,知道的是晴娘上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要考试呢。他整日一惊一乍的,衣服要穿外素内红,香囊要绣鹭鸶和莲花,东府那边也跟着他紧张,今早送来好些糕粽。幸亏晴娘稳重,没被这些事影响心情,要不然,我非剥了他的皮!”
纪斐因军功封定远侯后,重新修缮失火的纪家祖宅,把纪家的女眷从老家接回洛阳。温慧封了明威侯,府邸设在纪家祖宅旁边,纪斐的母亲和姐妹在祖宅住,纪斐、温慧、晴娘在明威侯府住,两家墙上开了角门,平日往来方便,倒也十分融洽。
唐嘉玉和李昭戟都笑,唐嘉玉看向晴娘,说:“你娘说得对,你什么都不要在意,只管吃好睡好,安心上场,拿到题目后无需考虑外界,你怎么想就怎么写。之后的事有我呢,定会给你一个公平公正的结果。”
晴娘起身,给唐嘉玉行礼:“多谢玉姨。”
午时。
温慧一家都来了,唐嘉玉便暂缓出门,让厨房准备午饭。饭后,晴娘带着李善庆补课,四个大人商讨南征一事。
天下大乱蜀后乱,天下大治蜀后治,如今南方还有几个小国割据,其中尤以剑南最紧要,不收复剑南,谈不上兴复大齐。但建朝时中原动荡太久,饿殍遍野,唐嘉玉只能先稳定民生,积蓄国力,后面再徐徐布局统一。
他们整兵经武,养精蓄锐,静静等待时机,终于,机会来了。去年冬张俭病逝,他的儿子张珏继位,按剑南传回的消息,张珏不通军务,每日摆着蜀王的威风吃喝玩乐,张俭旧部颇有怨言。照这样下去,他们很快便可以伐蜀了。
剑南收复在望,这是好事,但唐嘉玉想到张俭戎马一生,素来身体强健,却毫无预兆地病倒,没几天就去了,她听着心悸不已,对李昭戟的起居饮食愈发注意,生怕他出个好歹。
第204章 番外公主府的一天
未时。
晴娘还要备考,温慧一家吃完饭就走了。唐嘉玉和李昭戟让人备车,去杨府,李善庆作为作案人,被扔在府里闭门思过。他们两人走后,整座公主府仿佛都空了,李善庆趴在榻上自己玩了一会,实在百无聊赖。
上元官学放假三日,这三日洛阳满城花灯,通宵达旦,极为热闹,正该是在大街小巷撒欢的时候,但李善庆惹了母亲生气,不能出门。他不住叹气,侍从轻声道:“主子,您若是无聊,不如召人进来说说话?”
李善庆眼睛一亮,是啊,他不能出去,可以叫人进来陪他玩!可是,能叫谁呢?晴姐姐要准备春闱,燕国公世子回幽州去了,李善庆抱着小山一样的拜帖,一封封翻看,找不到一个合适且合意的。
唐嘉玉迁都后废了节度使,王榕、韩仲谦等有功的节度使受封国公,爵位可传三代,但不再世袭兵权,各地驻兵由朝廷调动任免。当然有不肯放权的节度使,李昭戟率兵剿灭了一两个后,剩下的都安分下来。王榕很快就看清局势,放权放得很痛快,幽州率先交由朝廷任免武将。
王榕因为乖觉识时务,受封燕国公,今年元日还不远千里,亲自带领儿子来洛阳朝贺。王榕之子王璟比李善庆小一岁,长得斯文俊秀、温文尔雅,李善庆在朝会上见过他,很是喜欢,可惜父亲看起来并不喜欢王家父子。不知是不是感受到李昭戟的态度,燕国公在洛阳过了初五,都没等过上元,便回北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