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然在他身边。
两人沿着河散步，时不时停下来翻翻小摊上的玩意，观赏路边的花灯，等回公主府时，已是亥时。李善庆坐在主院，气得眼睛都红了，唐嘉玉哄了好久，允诺明日带他去观灯，李善庆这才满意，委委屈屈回去睡觉了。
李昭戟默默看着儿子，心想可真蠢啊，一哄就好。明日是上元宴，皇帝要带领文武百官、内外命妇，登上端门与民同乐，李善庆本来就要去。
好不容易把李善庆打发走，李昭戟立刻耷拉下脸，挂在唐嘉玉身上：“自从有了他后，你都不关心我了？”
“你又胡乱污蔑人。”唐嘉玉掐他的脸，“我哪里不关心你了？”
李昭戟想了想，无法找出证据，便开始耍赖：“我不管，我感觉就是。”
唐嘉玉没好气瞪他：“你都多大人了，还和孩子吃醋？他才六岁。”
是啊，他竟然才六岁。李昭戟逐渐理解父母为什么只生了他一个，养孩子，尤其是一个男孩，实在太麻烦了。
幸而他已经长大了，比男孩拥有更多权力。李昭戟不依不饶，道：“你看，你还说没疏忽我？”
唐嘉玉明知道他是借题发挥，只能无奈道：“你想要什么补偿？”
李昭戟装模作样想了想，道：“这得看夫人的诚意。”
唐嘉玉踮脚亲了他一下，李昭戟怎会满足，说：“不够。”
“夫君想要什么，不妨给个明示。”
“夫人翻翻枕头下面呢。”李昭戟道，“我为你准备了一样礼物。”
唐嘉玉信以为真，去床上掀开枕头，等她看到下面的图册，气得抽他：“这就是你说的礼物？”
李昭戟握住她的手，熟练地放下床帷，钻到红罗绮梦中：“这个册子画得好，色而不淫，工笔细描，但有几处我不懂，还请夫人和我一起学习。”
“你哪里找来的？”
“这就不牢夫人费心了。”李昭戟挑眉，道，“赌一把，敢不敢？谁赢了谁来翻页，无论翻到哪页，另一个人都必须配合。”
唐嘉玉抬脚踹他：“谁和你赌？白日才去教训过别人家的赌棍，晚上你就不长记性了？”
李昭戟点点头：“行。既然如此，那就选我喜欢的吧。”
唐嘉玉气得不轻：“无耻！流氓！”
不知不觉唐嘉玉身上的衣服已不见了，李昭戟将她翻过来，从后面抵住她：“有力气一会喊，还真有一幅，是讲千金小姐被隔壁的穷小子强迫的。”
唐嘉玉要气死了：“你都看些什么！”
李昭戟不由想起画册里的内容，那是一幅连环画，大量的姿势中还有少量剧情。李昭戟当然不认同这种事，但此情此景，夫人雪白的脊背就在他面前，他出奇地兴奋起来：“一会你就知道了。”
·
《女学记事》
长兴元年，齐兴公主于洛阳建女学。
长兴三年，明威侯、定远侯之女沈晴入试春闱，中状元。洛京震动，士林疑公主徇私，谓科考不公。公主乃宣：科举糊名誊录，卷由诸相公合议，此卷以高票夺魁。遂设宴上阳宫，广邀天下文人，有能驳倒状元者，可补魁首。
宴三日，沈晴舌辩群儒，辞锋锐利，莫之能挫。一时洛阳纸贵，论辩之言争相传抄。女学由是声名鹊起，洛中人家皆以送女入学为荣。明威侯府先出女将军，今又出女状元，时人引为美谈。
长兴四年，齐兴公主诞女，封号华阳。时晋王于剑南伐逆，闻讯大喜，不逾月而克益州。
长兴九年，华阳公主入女学。
……
光阴如河流，奔腾向前，永不停歇，家里家外各种琐事也如剪不断的线团，总是处理不完。大抵人生便是如此，天亮时投身热爱的事业，天黑时回到爱人的怀抱，和至亲挚爱、三两好友，一起浪费这短暂而无穷的一生。
第205章 番外之前世
宣和门下，寒风刺骨。
唐嘉玉跌倒在冰冷的街道上，脚踝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想来是扭伤了。然而此刻她已顾不得了，她抬着头，怔怔看着城门打开，一个俊美冷冽的少年骑着白马，踏着冬夜飞雪，不疾不徐踏入并州城。
唐嘉玉还穿着白日的八破裙，但身上沾满了灰尘血迹，狼狈不堪，已看不出丝毫明艳大小姐的样子，而马上的少年却披挂整齐，气势汹汹，身后跟着千军万马。唐嘉玉立刻猜到，这就是河东少主，已逝节度使李继谌的独子，李昭戟。
身后的马蹄声变得躁乱，可见魏成钧也十分震惊，深深忌惮这个少年。
他不是在代州吗？怎么会出现在并州？然而唐嘉玉已没时间想太多了，姓霍的义士豁出性命救她，她却在逃跑途中不慎扭到了脚。但凡她还能行动，绝不会指望一个陌生男人，但她没得选，只能豁出一切，对对面的少年喊道：“少主，我愿意交出凌云图，我只想回家，望少主成全！”
身后魏成钧见状，下令放箭，竟然宁愿杀掉唐嘉玉，也不愿让她落入李昭戟手中。唐嘉玉在心里痛骂魏成钧畜生，硬忍着钻心的疼，撑起身体，跌跌撞撞往前跑。
她每走一步都痛得掉眼泪，她拼尽全力自救，然而在骑兵看来，她就是一个死靶子。对面那个冷漠乖戾的少年忽然拍马朝她冲来，手中弓箭对准了唐嘉玉。唐嘉玉吓得尖叫，她都说了愿意交出凌云图，这个杀神竟还要杀她！唐嘉玉又气又恨，求生本能让她蹲下身体，蜷成一团，几乎同时，箭矢擦着她发髻掠过，叮地一声，撞到了什么。
唐嘉玉惊讶回头，才发现魏成钧竟朝她后心放了一道冷箭，若非她蹲下，此刻她便要血溅当场。唐嘉玉怔怔地看着那个她叫了十七年的“表兄”，她知道他们都在演戏，都在为了藏宝图供着她、哄着她，可是，这么多年相处不是假的，他对她竟然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吗？
唐嘉玉不可置信又心痛万分时，李昭戟骑着那匹神气非凡的马飞驰到她身边，侧身抓住她的手，硬生生将她提到马上。唐嘉玉的手腕几乎被拽得脱臼，痛得眼泪直流：“好痛！”
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指似乎顿了下，改成提她的腰带，一把将她挂在马上，说：“抱紧了，要是掉下去，没人救你。毕竟我只需要凌云图，不需要你。”
这群混账、骗子、野蛮人！这样欺负她一个女子！唐嘉玉一边哭，一边揪紧了马鬃，用力之大，几乎要将鬃毛拽断。照夜被扯得频频嘶鸣，李昭戟一边杀敌，一边还要分出心神安抚坐骑，终于忍不了了，对唐嘉玉说：“放松点，你把照夜扯疼了。”
唐嘉玉心中恨恨地骂狗东西，她的腹部被马鞍顶得都快吐了，他不管她死活，反而心疼他的马！她偏要抓！
唐嘉玉抓得仿佛是李昭戟的头发，十个指头都在用力。前方忽然涌来一股热流，一股浓郁的腥味传来，唐嘉玉被呛了一下，下意识回头，正看到魏成钧的头被李昭戟一刀砍下，咕噜噜掉在地上，一双眼大睁着，仿佛在瞪着唐嘉玉。
唐嘉玉哇地尖叫，这时候，那柄滴着血的横刀伸到她面前，抵住她的下巴。唐嘉玉骤然消声，僵硬地顺着刀抬头，看到了李昭戟。
李昭戟坐在马上，居高临下道：“敢忤逆我，这就是下场。还不放手？”
唐嘉玉默默松开拽着马鬃的手，李昭戟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放到地上。然而唐嘉玉脚踝上有伤，一碰到地面就痛呼一声，重重摔到地上。她揉着脚踝，痛得眼泪打转，抬眸控诉地瞪了始作俑者一眼。
她脸已经哭花了，血迹和灰渍混在一起，像只流浪猫。李昭戟拧眉看着她，父亲离奇暴毙，河东内忧外患，他顶着严寒风雪，昼夜疾行奔回并州，心情无论如何算不得好，他本该发作的，但看着她这个倒霉的样子，又实在发不出火。他收了刀，冷淡道：“把凌云图交出来。”
唐嘉玉抽泣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典雅古朴的卷轴，递给李昭戟。李昭戟俯身接过，展开一看，当即冷笑出声：“这就是凌云图？”
唐嘉玉瞧着空白包首，这才想起来她藏在草料车上时，顺手把里面的图纸裁下来了，刚才生死一线，她心绪大起大落，把这件事给忘了。
唐嘉玉眼睛游移，楚楚可怜，无辜道：“我也不知道，丫鬟从表兄……魏狗贼手中抢回凌云图时，卷轴就是这样的，我没打开过……”
李昭戟气笑了，他单手握着缰绳，腰侧横刀反射着冰冷的金属辉光，骑着马缓缓绕了唐嘉玉一圈：“我平生最恨别人骗我，你还有一次机会，要是一会从其他地方找出来，我可不保证能留你活着。”
唐嘉玉恨恨哼了声，从衣襟里取出图纸。李昭戟弯腰来接，唐嘉玉却一把抽回，重新塞到了自己的衣襟里：“我可以给你，但你要先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伤害我性命，不会强迫我。”
李昭戟的眼神明显变得不耐烦：“把东西给我，我对你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