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这老师居然是教实战课的, 盛晚照有些失望。她知道新老师是因伤退伍，但没料到伤势会严重到只能依赖轮椅，配备义肢的地步。
宋可看向义肢，目光流露担忧：“实战课消耗太大,老师能受得了吗？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闻言, 盛晚照开始担心这门课会不会变成老师口头指导，而不亲身示范了。
毕竟以老师的身体状况, 能不能同时负担作战型义肢、操纵机甲那还真不好说。
戚文君也略心情复杂：“走了一个关系户现在又来一个？”
宁穗却松了口气, 看来这下应该是能摸鱼过完这节课。
见盛晚照神色郁郁，宁穗出言安慰：“但怎么说老师也是从前线退下来的,肯定经验丰富,跟着学学战术也是好的！”
盛晚照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勉强打起精神来听。
听孟晓霜讲了十几分钟后,盛晚照越听越觉得这老师讲得太好了,非常兴奋。她本来觉得这课的含金量为0 ，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随便听听，谁知竟然这么有收获。
宁穗也听着听着听入神了，连忙让歪歪自动录音整理成文保存，等以后复盘。
戚文君和宁穗凑一块站着,时不时讨论几句。
宋可则是注意到孟老师三言两语提及她是把机甲哪里改造了一下，开始仔细思考起来。
半小时后。
老师提议实战演练。
孟晓霜莞尔：“同学们不用因为我的身体情况而有所犹豫和礼让。既然我来教授这门课，校方和学院也同意我成为这门课的老师，那我肯定是有自信和底气所在的。”
她想着也许同学们还心存犹疑，不敢主动应战，随口抽了个学号，让对应的同学上比赛台。
被抽到的人是陆霄。
他刚刚走神，正思考老师讲到的一个作战技巧，直到听见自己学号才猛然回神。
目光对上孟晓霜的眼睛，又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义肢和轮椅，陆霄有些迟疑。
但他没有说话，还是进入机甲，熟练地操作起来。
驾驶机甲飞掠上前，俯身疾冲袭击，看似是正常操作，却在进攻时总是不免微滞。
陆霄见过不少安装了义肢还操纵机甲对战的人，更见过许多因为身体负荷不了，突发排异反应，当场身亡的情况。
他顾忌着一点，在进攻的同时也分出心神来观察孟晓霜机甲的反应。
但，战场上最忌分神。
哪怕这只是普通的实战课演练，可对身经百战的孟晓霜来说，对手稍一分神，她便不会错失良机。千万次战斗的直觉和经验让她下意识地做出最合适最有力的反击。
宁穗看得目不转睛，心脏砰砰直跳：“好厉害！”
她自认如果此刻是换成她在场上，肯定难以招架孟老师的进攻。
戚文君点点头，反省道：“没错，孟老师不仅知识储备丰富，还很有实战经验。是我浅薄了，刚刚不该那么轻率地评价。”
盛晚照也越看越热血沸腾。机甲碰撞时发出刺耳的金属剐蹭声音、短兵相接时利刃猛刺的那一瞬视觉体验、数发子弹射出后空中弥留的硝烟气息……都让她恨不能自己亲自上阵搏斗一番。
听见戚文君那样说，盛晚照也觉得自己应该反省，不该下意识地因为老师存在身体缺陷而质疑对方。
盛晚照持续关注战况，越看越觉得陆霄状态不对。她和陆霄比试过无数次，自然十分清楚对方正常该是如何。
是轻敌，还是有所顾虑？
见陆霄的机甲已显颓势，盛晚照心中焦急。她懒得细细分辨缘由，索性直接大喊：“陆霄，尽全力！尊重对手！”
熟悉的声线传入陆霄耳中。但这话却烧起他心里的怒火。
激愤的情绪压过理智，在分秒定胜负的比赛台上，催化出陆霄的激进操作。
更多漏洞随之暴露，被孟晓霜揪着猛打，快速结束了比赛。
陆霄走下比赛台，盛晚照自告奋勇登台。
孟晓霜应战。
十五分钟后，盛晚照战胜孟晓霜。
孟晓霜跳下机甲。那细长义肢稳稳落地，行动自如，动作非常流畅，即使经过两场激烈战斗，也完全没有任何排异反应。
小部分学生甚至都产生了课后询问老师这义肢是哪个品牌哪个型号、哪个医院和医生安装的，保不齐哪天他们也用得上。虽然这是比较悲观的想法，但也算是一种未雨绸缪吧。
这场打完正好到了下课时间。同学们陆续离开。
赵云芹不知何时来到训练室外等候，见到乌麟的身影，和他简单打了个招呼。
她把目光投向训练室内。
孟晓霜没直接走，而是特意询问了盛晚照的名字。她打量眼前这个心有锐气、身负才能的学生，不由得心生好感。回想起刚刚对方在比赛台上的表现，孟晓霜更觉得盛晚照不错。
一错眼，她眺见训练室门口的赵云芹。
“大忙人，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来看看我们小孟老师的飒爽英姿。怎么，藏私不给看？”
宁穗等人齐齐看去。
宋可轻声问戚文君：“赵云芹总长吗？”
戚文君点点头。
盛晚照见到赵云芹的那一刻，登时面露惊喜。
赵云芹方才观看了比试全过程，对盛晚照也有好感，也特地问名字，嘱咐她好好学。
盛晚照望着赵云芹，两眼冒星星，美滋滋应声，恋恋不舍地和宁穗她们一道走出训练室。
训练室里只剩下赵云芹和孟晓霜。
赵云芹抬指点了点孟晓霜的脑门：“刚刚打那么猛，你是真不怕自己产生排异反应！”
轮椅是电动的，但孟晓霜没自己控制，而是下意识由着赵云芹在身后推。
“我有分寸。遇到强劲的对手，当然舍不得收着劲。当年和你打，哪回不是越打越猛？”
她们顺着蜿蜒走廊向前。背影远去，渐渐虚化、重叠，仿佛是同一个人，同一颗炽热的心。
走廊另一端。
盛晚照正准备离开，却被陆霄喊住，说是要单独聊聊。
宁穗她们停步，但陆霄迟迟不开口，直直紧盯盛晚照，一副含怒带怨的模样。
见状，宁穗识趣道：“我们先走，你们慢慢聊。”
盛晚照觉得应该三两句就讲完了，于是也没让宁穗她们等。
她跟着陆霄去到人流较少处。
陆霄唇色很艳，眼眸也洇上点薄红，质问道：“既然你懂得要尊重对手这个道理，那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一句话掷地有声，仿佛被阳光烧得炽热。
盛晚照满脸茫然，觉得莫名其妙。陆霄这委屈至极的语气搞得好像是她怎么玩弄了对方，又抛夫弃子了似的。
她做什么了？
陆霄见盛晚照一脸无辜，心中怨气更盛，索性直白地诘问：“我们第一次比试的时候，你赢了我两次，第三次故意让我才打成平手。”
盛晚照没想到上学期的事还被陆霄记到了现在：“我没有不尽全力来应战你！我只是……”
她话还没说完被打断了。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现在你还要糊弄我！”听着盛晚照的否认，陆霄更生气，眼瞳里含着点被气出来的薄薄水雾。
盛晚照提高声量，直截了当地开口：“我当时是饿了！着急吃饭！”
陆霄瞬间呆住。
他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原因。
“别小瞧人，尊重对手、尊重赛场的道理，你懂，我也懂。”盛晚照不虞，抱臂胸前审视对方。
陆霄的气焰瞬间矮了。
耿耿于怀大半年的事，心中的暗火在此刻都被盛晚照一句话浇灭，成了灰烬，细密地堆在陆霄心尖，温热且痒。
片刻，他垂下眼睫，闷闷地说了声抱歉。
骄阳灼灼，阳光肆意泼洒，淋了陆霄满身。纤长浓密的睫毛在光影下似蹁跹的蝶，看着看着，竟让盛晚照有些心痒。
盛晚照没真生多大气。她感觉自己似乎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下意识只问了句：“明天实战课打不打？”
陆霄立刻应声。抬眼时眼睫轻扇，盛晚照却飞快错开了眼。
*
一段时间后，转专业的名单挂在校星网公示。
宋可成功转入机甲学院机甲研究专业，分流方向是设计。没多久，她很快就因出色的设计稿得了导师青眼，被推荐去参加比赛，甚至作为导师助手承接项目。
虽然转专业了，但宋可没有换寝室，而是继续和宁穗她们住在一起。
*
几天后，深夜。
林荫小道上一抹高挑身影走过。
陆霄刚从训练大楼出来，远远瞄见。即使夜色深深，距离尚远，但他还是一眼看清了那人。
是盛晚照。
在这遇见也是巧，陆霄想直接跟对方约训练时间，喊了声，但盛晚照似乎是没听见，一直快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