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野火_江小鱼【完结】(90)

  她说:“好的艺人都会跨界,歌手的舞台有限,你得上节目扩大知名度,营销自己。”

  他克服万难,只要是公司争取到的节目,他都努力完成录制,兢兢业业地自我营销。

  她的眼光长远,她的脚步很快。

  公司签约的艺人一年比一年更多,她在培养不同赛道的艺人。

  新人在后面追,他一直在前面奔跑,从不敢掉队。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跟上她的步伐,永远做那个离她最近的人,他忐忑地日夜兼程地奔跑着,倾尽全力。

  有一天,她很突然地说:“秋实我要你。”

  他很慌。

  他怕自己能力有限,终会掉队,像失去利用价值的乐队成员一样,被她无情丢弃。

  他的爸爸抛妻弃子,他的妈妈将感情视为生存的工具,将自身视为筹码,他们都没有教过他该怎样去爱一个人,他怕自己身上的基因会在某天突然觉醒,他会变得像他们一样:花心、随便、始乱终弃……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他逃避问题,自私自利,只管自己过好日子……

  他是那样地糟糕,凭什么吸引她长长久久地爱他直到永远?

  她身边多的是比他优秀得多的人。

  他不希望她受委屈,也不希望她低配迁就自己。

  他陷在困境里。

  看不到两人的未来,又不想放手。

  她就像是他的救命稻草,他紧紧攀附着她,听她的指令,以此和她建立更牢固的关系,又对这样的关系惴惴不安,总觉得它还是太脆弱了,很容易断掉。

  他怕她得到了全部以后就不会再珍惜,就像她过去无数次那样,心心念想吃的一款甜品、念叨了很久才终于到手的衣服、一直想看的一部电影……所有的这一切,一旦她亲自尝试过了,马上变得兴趣缺缺。

  风象星座,喜好像风一样捉摸不定,她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他了解她,想让她一直对他感兴趣,就得有所保留,不能梭哈。

  他赌不起,输了,就没有翻盘的可能了。

  可他还是输了。

  当她不爱他的时候,对他一整个没了兴趣,管他是有所保留还是全情投入,对她而言都不再具有吸引力。

  明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也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他还是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心理建设再多都没用,就算是武装起每一根神经,遇到核爆级的伤害,还是瞬间成灰。

  他此生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一件比一件更可怕,可怕到他恨不得亲手掐死自己,可怕到长期失眠,夜不能寐。

  他以为痛苦的经历锤炼出了足够强大的灵魂,足以面对任何挫折,结果不行,完全不行。

  和失去她的恐慌比起来,死是最轻松的解脱。

  ……

  夏小鸢把车上的水搬到厨房,倒了两瓶水进烧水壶,烧到42度。

  然后小心地往矿泉水瓶子里灌了半瓶,拧好盖子,把瓶子塞进羽绒服口袋里。

  剩下的水全装进盆子里,端起来就走。

  瓶子里的水给秋实喝,盆子里的水给他泡手和泡脚。

  她以前长过冻疮,知道怎样做可以有效防止长冻疮。

  用矿泉水洗手是有点奢侈,但也没办法,特殊情况,不得不用。

  这么说来,秋实也算是终于干出一件大明星才会做的事:奢靡。

  事情明明是她干的,帽子却要扣在秋实的头上,想想都觉得好笑,秋实从小就是她的背锅侠,时至今日仍然没变。

  这是很难得的。

  有些朋友之间并没有任何矛盾,,只是人生的方向不同,走着走着就散了。

  她和秋实到了今时今日感情仍然很好,实属难得。

  她还不认识他的时候,就见不得别人欺负他。认识了他以后,更是不允许任何人伤他一分。

  她那么努力保护的人,历经无数坷坎,终于走到如今事业小有成就,要开始打顺风局了。

  她一直跟自己说,是时候可以放手了,但秋实一有点风吹草动,她还是会察觉到,一旦知道他需要帮助,她就没办法袖手旁观,一旦知道他痛苦难过,她就没办法对他置之不理。

  可能是为他操心了太多年,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哪怕大脑全都忘了,身体还是会有本能反应。

  夏小鸢端着水盆走进屋里,看见秋实裹着被子的背影,正在瑟瑟发抖。

  她有些担心地走过去,把水盆往地上一放,蹲在他的面前,抬眼去看。

  本来以为他在户外冻坏了身体,这会儿发作起来了,冷得发抖呢,结果,就见他紧咬着唇,双手握成拳,在眼睛上胡乱地蹭,一边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一边大滴大滴地掉眼泪。

  秋实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因为他的人生里有太多值得哭的事,可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以他不哭,他很坚强。

  但夏小鸢总能轻易让他哭出来,因为她攻击的是他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是他永远习惯不了的疼痛,痛得他只想哭。

  夏小鸢上次见到凌冬落下一滴泪,非常震惊。

  凌冬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流血不流泪的酷盖。

  他流泪是极其克制的,在意识到自己落泪了以后,转身就走了,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着冷静。

  秋实却哭得像个孩子。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哄不好了,就是要哭。

  什么时候情绪能平复?不知道。

  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哭泣?哭到累了为止。

  他是沉浸式哭泣,完全意识不到有人正在观赏他嘤嘤落泪。

  夏小鸢起身去拿了一包湿纸巾过来,再次蹲在他身前,他都没有察觉到,自顾自地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两耳不闻身边事。

  她本来觉得流泪算排毒,不好的情绪和物质都可以随着眼泪排出体外,成年人偶尔哭一哭,强身健体。

  可是,再等他哭下去,她烧热的水就要冷掉了。

  她不想再去烧一遍水,于是按住秋实的腿,捏了捏,喊道:“秋实。”

  秋实浑身僵了一下,揉眼睛的手顿了一瞬,不过也就是刹那而已,他马上又开始沉浸式哭泣,这次哭得比之前还要更惨烈。

  他的牙齿松开了,被狠狠咬过的嘴唇已经肿了起来。

  红肿的双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从他t握成拳头的手背滑落,往下坠落……

  夏小鸢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一滴泪,看它撞到自己手掌的刹那,碎成一滩水。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把他的手掰开,看见他的双眼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她问:“你到底在哭什么?”

  秋实的情绪被打断,人被拉回现实世界,双眼渐渐有了焦点,待到看清眼前人的模样,他更委屈了,一撇嘴,眉头紧蹙,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夏小鸢躲避不及,一滴泪正好落在她的双唇之间,她被迫尝到了眼泪的味道。

  第78章 :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我说你啊……”她放开他的手,简直受不了他,最近怎么跟林妹妹上身了似的?

  “不要使劲揉眼睛,视网膜揉脱就瞎了。”

  她还是忍不住先关心起他的身体,接着拿出那半瓶温热的水,自己喝了一口,把剩下的给秋实:“补充点水分吧,照你这个哭法,快要脱水了。”

  秋实双手抱住那瓶温热的水,没有喝,直接捂在自己的腹部。

  他把脸凑到她的面前去,眼里都是泪水,看什么都是朦胧的,凑近了,嗅到她身上的香味,这才确定了真的是她。

  他又高兴了起来,又哭又笑的。

  眼睛还在流泪,嘴已经在笑了。

  他用沙哑得近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不要走。”

  “你有点高估我的驾驶技术和胆量了。”夏小鸢用湿纸巾给他擦脸,“那么窄的山路,还没有路灯,你再借一个胆子给我也不敢开夜车啊。”

  天大地大,命最大,她还要留着小命享受花样年华呢,没有任何事值得她深夜不要命地开车去办。

  秋实刚才的情绪顶到脑门儿上了,这会儿情绪慢慢往下降,随之而来的是头疼得厉害,看她都有重影。

  夏小鸢给他擦干净脸,叮嘱道:“不许再哭了。”

  否则她还得再给他擦。

  她拿来一个凳子,把水盆放上去,再把他的手摁进去泡着,她也顺便泡泡自己的手:这可是矿泉水,她也跟着奢侈一把。

  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她略小一圈的手摁在他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上,不让他动弹:“好好泡一下,以防长冻疮。冻疮这个东西一旦长了,极易复发,可难受了,你可长点心吧。”

  这一泡,水就凉了下去。

  她问:“你的脚现在暖和了吗?要是没有暖起来,我再去烧盆水给你泡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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