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医与御史_曼殊【完结+番外】(43)

  叶湘君凝视那张熟悉的脸,指尖划过虚拟的屏幕,却触碰不到什么。

  她立刻调出历史档案,搜索“宜兴民变”。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出。

  【崇祯七年·宜兴民变】——历史上这场民变发生在1634年。

  正月,宜兴百姓聚众焚毁陈一教庄房,掘其祖坟。

  四月,宜兴民变再次爆发,乱民先焚毁了周延儒在毫村的庄房,后又盗掘了其家祖坟。

  五月,巡按御史祁彪佳微服私访,查得周文爙、张瑞等豪奴累累恶行。

  祁彪佳据实上疏,弹劾陈一教纵仆虐民,依法斩豪奴、退民产。

  1635年,吏部考核:祁彪佳“行事操切,有违地方绥靖之道”,定为下等,面临降职。

  周延儒虽已罢相,余威犹在,内阁中更有人不满祁在苏松偏袒复社的行为。

  最终,崇祯帝亲自把祁彪佳的降职改为降俸,祁以奉养老母,身体疾病理由自请辞官。

  崇祯八年春,祁彪佳辞官归里,次年在绍兴建造寓园,他退隐八年,多次拒绝复出。

  直到1642年末,受命河南道掌道御史,主持癸未大计(明朝最后一次官员考核)。

  叶湘君的目光停在“辞官归里,隐居八年”那几个字上。

  八年。

  历史给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他做对了事,查清了真相,惩治了恶人,却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踢出官场。等到再起用时,已是明亡前夜,大厦将倾,回天无力。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宜兴。

  叶湘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中暗自筹划。

  她知道自己不能大规模干预系统——这是红线中的红线。但她可以引导,可以推动,可以在关键节点上,让历史的齿轮往另一个方向转动一点点。

  譬如,让朝廷知道真相。

  譬如,让周延儒的报复落空。

  譬如,让祁清在京的师友能助他一臂之力。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系统界面上另一条消息:

  【松江府·复社动态】

  陈子龙被囚宜兴的消息已传至松江。

  夏允彝召集复社生员三十余人,连夜启程赴宜兴。

  口号:“陈卧子无辜系狱,士林岂能坐视”!

  叶湘君唇角微微弯起。

  夏允彝,祁清的乡试同年,复社领袖之一。他这一闹,宜兴的事就藏不住了。朝廷可以打压一个御史,但压不住天下士人的嘴。

  她又看向另一条消息:

  【镇江·官船动态】

  苏松巡抚张国维因调度漕粮,赈济山东灾民(祁清南下经过山东境时,已写书信寄给张国维),耽搁了行程,今日方抵镇江。

  闻好友祁御史“养病”,前往探视,船舱空空。

  闻宜兴民变事态扩大,已改道直赴宜兴。

  叶湘君心中暗喜。

  张国维总算来了。他是祁清的同年,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更是新任苏松巡抚——比祁清品级更高,说话更有分量。

  三方势力,将在宜兴汇聚。

  她快速退出系统,转身看着还在熟睡的翠娥。晨光照在小姑娘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叶司药……”翠娥含糊呓语,“天亮了吗……”

  “快了。”叶湘君轻声道。

  天快亮了。

  宜兴县衙,二堂。推官坐在案后,头大如斗。

  前天抓的那几个人,本以为只是几个多管闲事的书生,关几天吓唬吓唬也就放了。谁知今天一早,县衙门口就聚了几十号人——全是读书人打扮,操着松江、苏州口音,举着状纸大喊“释放无辜”。

  领头的那个,据说是松江名士夏允彝,举人功名,复社领袖。

  推官让人关了大门,假装听不见。可外面的喊声一阵高过一阵,连后堂都能听见。

  “老爷!”师爷跌跌撞撞跑进来,“外头又来了!这回是……是……”

  “是什么?”

  “是陈贞慧!陈大人陈于廷的儿子!他带了一队官差,说是来接人的!”

  推官腾地站起来,忐忑如受惊的鹌鹑。

  陈于廷,当今的都察院右都御史,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接谁?”

  “接……接那个叫沈清的!”

  推官眼前一黑。

  一个时辰后。

  宜兴县衙正堂,大门洞开。

  苏松巡抚张国维一身绯色官服,端坐堂上。他虽是新任的巡抚,赴任途中已领了正式诰命。苏松巡抚兼右佥都御史,俗称御史中丞,官居四品,是督抚江南的封疆大吏。

  推官跪在堂下,冷汗涔涔。

  “下官……下官不知张抚台驾到,有失远迎……”

  张国维没理他,只看向堂下站着的几个人。陈贞慧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袍,立在左侧。他身后站着夏允彝,还有几个复社生员,都是闻讯赶来的。

  堂下还立着三个——陈子龙,周春生,还有一个……

  张国维的目光落在那个青衫人身上。

  那人脸上有伤,衣袍沾了泥污,却站得笔直,目光沉静,与他对视。

  堂上堂下,四目相接。

  片刻后,张国维忽然起身,走下堂来。

  推官以为他要来审自己,头埋得更深,跪得更低。却见张国维越过他,径直走到那青衫人面前,深深一揖:

  “梅川兄,久违了。”

  满堂皆惊。

  推官猛地抬头,脸色刷白。

  青衫人微微一笑,也还了一揖:“玉笥兄,别来无恙。”

  张国维直起身,上下打量他:“我千里迢迢、风尘仆仆来苏州上任,第一件事竟是到宜兴大牢里捞你。祁梅川,你这巡按御史当得可真够别致的。”

  沈清,这个年轻的书生,居然就是朝廷钦定的苏松巡按御史。

  推官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张国维回到堂上,正色道:“祁御史,事已至此,请整肃衣冠,升堂理事。”

  他身后,一个随从捧着托盘上前。托盘里是一套簇新的官服——蓝色,补子上绣着獬豸,正是监察御史的品服。

  祁清接过托盘,深深看了张国维一眼。

  “多谢。”

  他转入后堂,片刻后出来,已换了那身官服。蓝色衣袍衬得他清癯挺拔,脸上的淤伤反而添了几分凛然气。他走回堂上,在张国维身侧站定——那是巡按御史该站的位置。

  陈子龙站在堂下,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见过官员,见过官服,可没见过这样的——刚才还跟他一起蹲大牢的人,转眼间一身官袍,立在堂上,周身气度浑然不同。那蓝色补服上的獬豸,怒目圆睁,似要择人而噬。

  “这才是……”他喃喃自语,一时竟找不到词。

  夏允彝在旁边捅了他一下:“看什么?还不过去见礼?”

  陈子龙这才回神,连忙拱手:“陈子龙见过祁大人!”

  祁清朝他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推官还瘫坐在地上,官帽歪了,鬓发散乱,满脸是汗。

  祁清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起来。”声音不高,却让推官浑身一抖。

  推官挣扎着爬起来,垂着头,不敢看他。

  “你可知我先前是做什么的?”祁清问。

  推官摇头,又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天启二年进士,初授福建兴化府推官。”祁清道,“推官的职分——掌刑名、管狱讼、刷卷宗、察奸宄。我在兴化三年,审过的案子不下百桩,杀过的人犯,也有几个。”

  推官的头更低了。

  “所以推官该做什么,该怎么做,我比你清楚。”祁清语气平缓,字字有力,“访查民情,不能只听乡绅一面之词;刷卷录囚,不能只看案卷表面文章。你任宜兴推官两年,周家豪奴横行乡里,逼死人命,霸占田产,你就真的一无所知?”

  推官嗫嚅着,想辩解,却说不出话来。

  “你若不知,是昏聩;你若知而不报,是渎职;你若收了好处而包庇,是枉法。”祁清盯着他,似在激将:“请问阁下,你是哪一种?”

  推官无言以对,只得扑通一声又跪下:“下官……下官知罪!求祁大人开恩!”

  祁清没有叫他起来,只道:“我此番微服访查,不是为了整你。宜兴百姓的冤屈,比你的乌纱帽重要得多。周文爙、张瑞等豪奴,必须严惩;那些被关押的百姓,必须释放;被侵占的田产,必须归还。这些事办好了,你尚可将功折罪。”

  推官连连叩头:“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

  “不急。”祁清道,“等开堂审过再说。你去把周文爙、张瑞等人,还有那些涉案的文书,一并提到堂上来。”

  推官应声,爬起来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第40章 宜兴定变

  趁着这个空档,夏允彝把陈子龙拉到廊下。

  “卧子,你过来。”

  陈子龙心里咯噔一下,跟着他走到无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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