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医与御史_曼殊【完结+番外】(64)

  他现在懂了——不是难做人,是难做自己。

  如今两难之间,唯有一途。

  南师的条件他终于应下——娶他的小女儿南蘅,换自己留任,也换复社平安。

  他起身,压下心头纷乱,朝南居益深深一揖:“学生定不辜负老师此番心血。”

  走出南府时,雨又下起来了。

  京城华灯不夜,却偏不照他。

  祁清独自走在长街上,衣帽尽湿,他脑中浮现苏州那些百姓,想起他们跪在雨里的模样。

  他为他们做了那么多,可到头来,他能做的,也不过是把自己卖了,换一个“继续做事”的机会,只怪自己一点名心不死。

  可笑吗?可悲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还得穿上那身青袍,走进都察院,继续做他的福建道监察御史。

  回到会馆,馆中觥筹交错,又有同乡在开夜宴,却没人来请他。

  祁清摸黑进屋,衣裳未脱便倒在榻上,浑身发冷,额头滚烫。

  一夜无人问津。

  满京城大概都知道他被弹劾、被训斥,没人愿和一个走背运的人靠得太近。

  昏沉之间,他又入梦。

  有人坐于身侧,手背贴额,凉意沁人。她燃艾条,青烟袅袅。艾草香漫进鼻腔,熟悉得叫他鼻酸。

  那味道说不上来在哪里闻过,却让他浑身酸乏一寸一寸松下去,身心舒展。

  她悬艾于穴,缓缓移动,一点一点驱散他的寒冷湿气。

  他看不见她的脸,只一团模糊的影。可她每一下动作都极准,仿佛做过千百遍。

  他想问“你是谁”,却发不出声音。

  后来她端近药碗,一碗黑漆漆的汤。他皱眉,她舀一勺吹凉,送到唇边。咽下去,好苦,却心安。不知为何,就是心安。

  她守在榻边,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那手凉凉的,极软,像很久以前……有多久?想不起来了。

  艾烟淡了,药碗空底,她的影渐渐模糊。他想抓住,手却抬不起。

  睁开眼,天已大亮。

  床头矮几上搁着一碗药,尚温。旁边一壶热水,一只空杯,一炉安神香。

  他撑肘勉强坐起,唤来老仆。

  老仆推门进来,忙道:“大人可算醒了。昨夜你烧得厉害,可吓死老奴。”

  祁清端碗抿一口,真苦,和梦里一样苦。

  他问:“昨夜有人来过?”

  老仆道:“南府小姐来过。送了一包药,还烧了热水。说是南大人吩咐的。老奴本想叫醒大人,南小姐说不必,自己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祁清握碗的手微微一顿,竟然是南蘅。

  他靠在枕上,闭上眼。艾草味似乎还在空气里,淡淡的,若有若无。心口残留一点温热,不知是药力,还是梦的余温。

  数日后,震动江南士林的复社案注销。

  吏部尚书南居益亲笔批下:“朝廷不以语言文字罪人。”告帖封存,风波平定。

  又传语江南诸生:此番宽宥,实出体恤。当以功名为念,以圣贤为业。结社论政,非不可为,然须谨言慎行,毋再授人口实。

  祁清闻讯,独坐值房,久久无言。窗外艳阳高照,他却觉得寒入骨髓。

  他想起宜兴之变,陈家与罪辅周延儒是姻亲,他秉公处置,不徇半点私情。周辅自此衔恨。此次回道考核,他本居上考,内阁示意吏部,不得不拟“带降一级”。

  皇上亲自将“降级”改为“降俸”,一字之差,荣辱两分。

  可那一字之差,是皇恩,不是解脱。

  他欠南师的,又多了一笔。

  风波虽平,党争之险他已看得清清楚楚,刀光剑影不在殿上,在笔端,在字缝,在口舌之间。

  自己早已不是局外人,是以身入局的一枚棋子了。

  第61章 忘记的故人

  叶凡暂时离开了蜃楼小组。

  她借来《祁彪佳日记》,浙江古籍点校本,竖排,繁体。她翻开看,字迹密密麻麻,看得眼酸发晕。

  巡按苏松那几卷,翻来覆去只有公文标题——某日到某地,某案已结,某疏已发。

  那些她亲眼见过的百姓哭喊、豪奴伏诛、祁清在深夜的奋笔疾书,一字无存。

  她合上日记,觉得这一段一无可取,又买了《祁彪佳年谱长编》。

  年谱作者是一位女教授,研究祁彪佳二十年,年谱做得极细,极详实,罗列了大量的史料来填补日记的空缺。

  叶凡从1634年翻起,逐条对照。

  奏疏、公文、书信——每一件都像拼图碎片,她极力拼出那一年的真相:

  祁彪佳接连被降级,因江南民变余波、兑军动乱。他屡次为民请愿,请求缓免积欠,但圣旨斥责,降级接踵而至,从降三级,到降五级,直至降无可降。

  后来朝廷提前派他人接任苏松巡按,他职务被架空,连做事的位子都没了。

  晚明的赋税体制是个死结。辽饷、剿饷、练饷,层层加派,江南又灾荒连年,朝廷却拒不蠲免旧欠。

  祁彪佳请求为江南地区减税的奏疏,要么留中不发,要么被驳回。

  他弹劾宦官、营救言官同僚被夺俸,因为劝谏内阁用人,甚至得罪了新首辅。

  叶凡读到这里,忽然想起蜃楼里祁清说过的话:“我不怕穷,不怕累,甚至不怕贬谪。是怕做了那么多,什么都没用。”

  原来历史中的祁彪佳,也是明知故犯啊。

  年谱引了他一些书信,语意苍凉却字字肺腑。

  我自问在地方上不曾得罪过什么人,也不曾违背圣贤的道理。可人情竟险恶到这般地步,世道也逼窄到这般地步。

  万一哪天无缘无故被人泼了脏水,功名丢了倒不足惜,可名节若是毁了,又该如何是好?

  当年我在吴中任职,仁兄曾赠我《义烈》一书,读后对我的生平血性颇有触动。因此那些小小的兴革举措,我都是凭着满腔热肠去做的。吴中的百姓信任我,在于此,吴中的权贵忌恨我,也在于此。

  苏松的差事办完回来,我再三上书请求辞官,只觉得万般心念,都冷下去了……

  叶凡放下书,默念:吴中的百姓信任我,在于此;吴中的权贵忌恨我,也在于此。

  一个坚持写了十五年日记的人,却独独留白这最繁杂多事的一年。

  他把所有真实的、滚烫的、血肉模糊的东西,都留在了蜃楼里,留给了一个叫“祁清”的虚拟体,留给了一个叫“叶湘君”的观察者。

  而祁彪佳自己,在现实的历史中,只交出了一份严谨的、理性的、毫无破绽的公文奏疏。

  他写不出来日记,不是不能,是不敢,怕写出来,心就真的冷了。

  而她,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她一定要回去,引导祁清不要重蹈祁彪佳的覆辙,要继续走下去。

  晚明世界,京城,吏部尚书府邸,南府花园。

  南蘅从小在徽州长大,她寄养在祖母名下,与父亲聚少离多。

  故乡的深宅大院,层层马头墙,巷弄幽长不见底。

  她自小被关在里面,像盆中兰草,养得弱不禁风。

  祖母限制她出门,只请先生教读书,绣娘教女红。她读书识字快,绣花却很呆。

  唯一透气处,是后花园的水阁。四面敞窗,池水碧青,几尾锦鲤游来游去,总也游不出那片水面。

  她在那座水阁里学会了丹青。画山画水,画瓦檐烟岚,学着临摹吴门画派。

  笔端仿佛可以生出五行万物,带她神游物外,暂忘不自由的肉身。

  先生说她有灵气,别人多仿画,她寥寥几笔,就勾出海潮汹涌、飓风狂卷、运河蜿蜒、客帆点点——都像是亲眼见过似的。

  她只是低头,那些画里藏着她也说不清的东西:

  总有一艘船,泊在茫茫水中央;船头总有一个模糊人影,面目不清,画着画着就落泪,祖母说她,忧思多虑。

  祖母过世后,她告别故土,被父亲接到京城。

  京城太大,街道宽阔,车马喧阗。

  她坐在轿里攥紧袖口,不敢掀帘,觉得自己土,衣裳过时,说话都带了乡音。

  南府花园比徽州老宅大了数倍,亭台楼阁,游廊回旋,花草鲜妍。

  她仍喜欢幽在水阁画画,那是她唯一不慌张的时候。

  铺纸,蘸墨,落笔。画水,水上有船,船上两个人。她画得入了神,没听见身后脚步。

  “这是……”祁清的声音传来,他原是来拜望座师,南师在书房应酬,他到花园闲逛,见水阁中有人在作画,不觉走近。

  他的影子无意遮了光,南蘅笔顿,抬头,见一陌生男子离她不过两步,倏地站起,低声道:“先生……请让开,您挡了我的光和景。”

  祁清连忙后退拱手:“失礼了。”

  目光却落在画上:湖上一座画舫,船头坐着一个人,身形装扮,竟似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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