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乙游女主[周目]_青提汁【完结+番外】(108)

  她急促地喘息了几次,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脸,不想再听到他的任何声音。她猛地抬起手,指向通往雨夜庭院的障子门。

  “你出去。”

  朔没有动。

  他只是怔怔地跪坐在原地,看着她。

  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表情,那双深黑的眼睛在昏暗中很亮。

  他的沉默和凝视让椿胸口的淤堵感更加强烈,几乎要呕吐出来。

  “出去,滚出去。”她提高声音,抄起手边最近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硬壳封皮的西洋小说译本,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狠狠砸了过去。

  书本砸在了朔的肩膀上,然后滑落在地,书页散开。朔被砸,但他依旧没有动,只是目光死死地锁着椿。

  椿像是疯了一样,抓住身边一切可以触及的东西。

  另一个软枕、矮几上喝水的陶瓷茶杯、一本线装的歌集、甚至是一把小巧的桐木折扇。

  她不管不顾地一件接一件朝着他掷去。

  “滚啊,你滚啊。”

  软枕砸在他胸前,茶杯擦过他的额角,冷茶泼了他半身,歌集和折扇散落一地。

  东西乱乱地丢了一路,从矮几旁一直到门口。

  终于在椿抓起那个沉甸甸的火钳,作势要扔的时候,朔站起了身。

  他没有去抹脸上和身上的水渍,大步朝着门口走去,跨过门槛,走入廊下浓重的夜色和哗哗的雨声中。

  纸门依旧敞开着,潮湿的风裹挟着雨丝灌进来,吹得地上散乱的书页哗啦作响。

  房间里只剩下椿一个人,以及满地的狼藉。

  她颓然地松开了握着火箸的手,金属落在榻榻米上。胸口那股淤积的东西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一阵阵地反胃,眼眶也灼热发胀。

  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酸涩发痛的眼睛,试图将那股泪意逼回去。

  然后,当她放下手,重新睁开被揉得有些模糊的双眼时。

  门口,雨夜的微光勾勒出一个瘦削的少年身影。

  松崎朔,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看起来比上次夜访时更加狼狈。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颈侧,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色襦袢和深蓝色作务衣,肩头的位置湿透了一大片,颜色深渍渍的,紧贴着清瘦的肩胛骨,他的裤脚也溅满了泥点。

  他正弯着腰,一件一件地捡拾着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先从廊下捡起那本硬壳的西洋小说,仔细地合拢,抚平卷起的书页边缘。

  然后走进来捡起软枕,拍打掉上面沾到的灰尘和一点点水渍。拾起倾倒的茶杯,放回矮几上。将那本线装歌集和桐木折扇收拢,将散落的书页一一捡起,尝试着按照页码大致归位……

  椿的眼睛应该是红了,她看着少年朔沉默收拾的背影,看着他湿透的肩头。

  她想,在松崎朔的这个时间段……

  她撞破父亲与雅子老师私情的夜晚,时间应该差不多就是现在。

  记得撞破之后,年幼的自己崩溃地跑开了。

  沉默片刻,她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松崎朔将能捡起的东西都大致归拢,放回了矮几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了某种极其苦涩艰难的东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淤塞在喉咙深处,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他慢慢地朝着椿的方向走了过来,然后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接着他缓缓地屈下膝盖,就这样在满地尚未完全收拾干净的狼藉中,朝着她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

  双手放在膝上, 头颅低垂。

  他垂着眼,不敢看她,“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停顿了很久, “他……我怎么能这样对你?”

  那就是所有的冲突,从她与成年朔的激烈对峙,到她失控地砸东西赶人, 再到最后朔狼狈离去……他都看见, 也听见了。

  椿看着他跪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她问:“那你呢?现在这个时间的话……今晚你已经看到了小椿了吧?”

  指的是撞破私情后,那个愤怒伤心的自己。

  松崎朔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原本就低垂的头颅,埋得更低。然后将上半身向前俯下,额头抵在了榻榻米上,双手掌心向上,平摊在头侧。

  那是“土下座”,最高的谢罪礼节,表示极致的忏悔、乞求, 或臣服。

  而当他俯下身时,椿清晰地看到,在他左侧肩胛骨下方,靠近脊柱的位置,衣料上正缓缓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血。

  新鲜的、正从伤口渗出的血。

  椿的呼吸一窒。

  是的……那个混乱的夜晚,她撞见父亲和雅子在昏暗的和室里举止亲密,脑子“嗡”地一声炸开,转身就跑。

  朔当时就在廊下似乎想拦住她,急切地喊着什么。但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无尽的愤怒。她用力地推了他一把,将他猛地推向旁边的廊柱装饰角……

  “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少年压抑的痛哼。

  她没有回头,只是哭着跑远了。

  原来……是那个时候。

  原来那道伤,是这样留下的。

  她想起几天前的那个清晨,成年后的朔背对着她换衣服,晨光熹微中背上那道斜斜的、颜色深褐的旧疤痕。

  原来……是她造成的。

  “背上的伤……处理一下吧。”

  伏在地上的少年摇了摇头,额头依旧抵着榻榻米。

  “别,我……想留下它。”

  所以,之后确确实实是留下了。

  没有好好处理,或者故意让它留下疤痕。所以那道褐色的旧疤才会在这么多年后的那个清晨,清晰地呈现在成年朔的背上。

  原来是这样。

  灯火摇曳,将两人一跪一坐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扭曲而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朔重新恢复跪坐的姿势。

  他开口时声音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背后的伤痛,还是因为淋了雨冷。

  “小椿,你……是不是恨我?”

  恨吗?

  这个问题,椿何尝没有问过自己无数次?

  恨他吗?

  恨这个十四岁时眼神清澈的少年吗?

  不。

  哪怕看到他就想起她父亲的背叛,哪怕因为他母亲而导致家庭失和,她也从未真正恨过十四岁的松崎朔。

  他和他母亲,某种意义上也是受害者。

  恨那个后来变得日益阴郁沉默的少年成濑朔吗?或许有过怨,但也谈不上刻骨的“恨”。

  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开始扭曲,但尚未走到彻底决裂和囚禁的地步。

  但是,恨现在这个二十多岁、甚至以观赏她挣扎为乐的成濑朔吗?

  恨。

  是的,恨。

  那么现在成年朔恨着她吗?

  看他这样近乎残忍地对待她,将她逼到绝境……爱和恨有时候同根同源,纠缠不清。

  或许连朔自己也早已分不清,那满腔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里,到底掺杂了多少因爱而不得、因关系禁忌、因权力膨胀而转化成的恨意与毁灭欲。

  他看着她徒劳挣扎,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深陷其中,被那扭曲的情感所困,爱恨交织,面目全非?

  椿垂下了眼睛,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似乎让少年朔更加绝望,他又说了一遍。

  “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他的视线回到椿的脸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怎么舍得……这么对你?”

  十四岁的朔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长大后的自己会变成那样一副面孔。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椿摇了摇头,“不说这个了。”

  她不大想,也没有力气,再去谈论这个问题。

  房间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朔抿紧了嘴唇,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他低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睫毛的末梢还凝结着一点水汽。

  过了好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单调,成了背景里永恒的白噪音,松崎朔才抬起了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我可以帮你什么?”

  他能帮她什么?

  一个来自过去的十四岁少年,他能做什么?安慰?承诺?还是那苍白无力的“对不起”?

  他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他还是问了。

  椿被他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怔。

  她能让他帮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她已经借着养伤和散步的名义,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地搜寻过许多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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