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乙游女主[周目]_青提汁【完结+番外】(90)

  成濑万太郎的书房位于主屋最深处,陈设古雅。

  他正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些账册,但显然心思不在上面。

  见椿进来,他示意她坐下。

  “信看过了?”

  “还没来得及。”椿如实回答,将信取出。

  “看看吧。”万太郎示意。

  椿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便笺,上面是澄那略显潦草的字迹,内容简短到近乎粗暴:

  「我快死了,速来。」

  落款只有一个澄字,墨迹晕开。

  这措辞,这语气……她想起自己也曾让人给当时还在东京的澄去过一封类似的信,内容也是这般直白急切。后来澄告诉她,他收到信后吓得魂飞魄散,不管不顾就要连夜赶来。

  “一条家早上也来了电报,语焉不详。”万太郎等她看完,缓缓开口,眉头紧锁,“只说澄君在大阪不慎感染了急性肺炎,情况……恐怕不太乐观。那边最好的西洋医生和汉方大夫都请去了,但热度一直不退,时有谵语。一条夫人忧心如焚,已亲自赶去照料。”

  肺炎。

  “他既特意写信叫你去,”万太郎的目光审视着椿,“你的想法是?”

  椿捏着那薄薄的纸片,去?以什么身份?未婚妻?可他们之间已是那般局面。不去?于情于理,似乎都说不通。

  她还没组织好语言,万太郎却似乎已从她的沉默中读出了犹豫,他摆了摆手,做出了决定。

  “还是去一趟吧,于公于私我们成濑家都不能显得不近人情。一条夫人也在那边,你去了也算是代表家里探望,全了礼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门口侍立的仆从:“去把朔也叫来。”

  椿微微一怔,叫朔?

  不多时,朔被引了进来。

  他向父亲和椿行礼后,便垂手站在一旁。

  “朔,”万太郎看着他,吩咐,“椿要前往大阪探望病中的一条澄君,这一路天气严寒,舟车劳顿,你作为弟弟陪她走一趟,路上也好照应彼此。”

  “记住此去是尽一份人情,探望病人。把握好分寸,不要让人落下什么话柄,明白吗?”

  “是,父亲。”朔低声应道。

  “好了,你们早些去准备吧。我会让人安排最快一班去大阪的火车,多带些御寒的衣物和常用药品。”

  万太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出来后, 冬日午后惨淡的阳光斜照在长长的回廊上,拉出两人细长的影子。他们需要穿过大半个庭院,才能回到各自的住处。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走到一处僻静的转角, 朔停下了脚步。

  声音压得很低,“姐姐不用担心。”

  椿侧目看他。

  朔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就算一条澄这次熬不过去死了,姐姐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处境。等我将来……当上了成濑家的主事人,不会让你无处可去。”

  这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不忌讳,仿佛他已经预见到,甚至……隐隐盼望着那个名叫一条澄的年轻人,就此从世界上消失。

  椿没有接话,加快了脚步。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来了。

  上一世似乎也有过类似的事情。

  她和澄在某个温泉地短暂相处时,澄曾偶然提起说他在大阪生了很重的病,差一点就死掉。

  当时她只当是他又是在夸张卖惨, 没有在意。

  原来……就是这一次吗?

  她只是不知道, 在这一世在她与澄的关系陷入如此僵局的当口,澄竟然也去了大阪。

  *

  大阪的冬日,比京都更多了几分海风带来的湿冷与萧瑟。

  澄所在的是位于船场区一家颇为高级的西洋风格旅馆。房间宽敞,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仿制的西洋油画,壁炉里燃着熊熊的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澄躺在层层叠叠的羽绒被褥里,额头上滚烫得像要烧起来,太阳xue突突地跳着痛,喉咙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更折磨人的是那无处不在的眩晕感,只要稍稍转动眼球,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墙纸上的花纹都会扭曲旋转,拖拽出长长的残影。

  他不得不紧紧闭上眼睛,可眼皮内里也像是着了火,灼烧着眼球。

  冷。

  明明盖着这么厚的被子,壁炉烧得这么旺,他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气,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他在想,信……她收到信了吗?

  她收到信,会是什么反应?会觉得他是在借病挟持?她会不会……根本不想来?

  她还有多久才能来?从京都到大阪要几个小时?

  种种疑问像群嗡嗡作响的苍蝇,盘旋在他脑海里,反而加重了那令人崩溃的晕眩。

  “……咔哧、咔哧、咔哧……”

  一阵咀嚼硬物的声音,蛮横地打断了他的思绪悲秋。

  澄试图发出声音,但干裂的嘴唇只是微微动了动,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他费力地转动沉重的脖颈,看向声音的来源。

  床边的扶手椅上,大大咧咧地坐着一个年轻人,正是他的损友,也是他目前在大阪唯一算得上亲近的伙伴吉田浩一。

  吉田家是做船运起家,近年也涉足新兴的制造业,是典型的关系广阔、作风豪爽的关西商人家庭出身。

  吉田本人与澄年纪相仿,身材结实,肤色是常年在户外活动晒成的健康小麦色,剃着时髦的短发,穿着剪裁合体的西式马甲和长裤,脚上是锃亮的皮鞋。

  他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包打开的硬糖,一颗接一颗地丢进嘴里,用力咀嚼着,发出清脆响亮的“咔哧”声。

  旁边的矮几上,还放着啃了一半的西洋苹果、喝空了的玻璃汽水瓶,一片狼藉。

  “你……”澄终于积攒了一点力气,“从刚刚就一直在吃东西。”

  吉田闻声停下咀嚼,转过脸来。

  “啊?你醒啦?”他咧开嘴,露出被糖果染得有些发红的牙齿和牙龈,“这不是怕你太安静了嘛,怎么样感觉好点没?”

  澄不想理他。

  这家伙从昨天他病情稍微稳定一点开始,嘴巴就没停过。不是嚼硬糖,就是啃水果,喝水也故意弄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好像非要制造出足够的噪音,才能确保床上这个人还活着,还清醒着。

  澄觉得他东西学杂了,这又不是战场上流血过多,需要不断跟伤者说话防止他睡过去就此长眠的情况。现在需要静养,需要充足的休息来对抗病魔的时候。

  这家伙吵得他脑仁疼。

  “能不能……小声一点?”澄有气无力地抗议。

  吉田仿佛没听见,反而从糖纸里又捻出一颗鲜红色的硬糖,凑到澄眼前晃了晃:“只有草莓味的了,要不要来一个?我吃了大半包,现在舌头全是色素,看东西都带粉边儿。”

  澄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吉田却像是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哈哈笑出了声,笑声洪亮,

  “还有力气嫌弃我,看来是死不了。”

  吉田就是这样的性子。

  活泼,外向,一天到晚吵吵嚷嚷,精力充沛得像是永远不会累。澄自己以前也差不多是这样,两个人凑在一起,骑马、打猎、看戏、胡闹,能把屋顶都掀翻。

  就连一向以娴静优雅著称的母亲,都曾好几次无奈地笑着对他们竖起食指,说:“嘘小声些,孩子们。”

  吵闹……澄在昏沉中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发出点声音,总比死寂要好。

  因为一旦周遭安静下来,他自己的心就会变得无比聒噪。

  母亲是前夜匆匆赶到的,从东京乘坐最快的火车,一路忧心忡忡。澄在朦胧中看到她坐在床边,握着他滚烫的手,眼眶通红。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让母亲为自己如此担惊受怕,露出那样脆弱的表情,他真是……太不中用了。

  穿着白大褂的西洋医生轮流进来,向母亲说明他的病情,结论是状况不容乐观,但因为他平日身体底子好,所以仍有希望。

  母亲守了他整整一夜,握着他的手,直到天快亮时才被吉田和女佣好说歹说劝回隔壁房间休息。

  “喂,澄,”吉田的声音将他从半昏半醒中拉回,“感觉你好像来点精神了?”

  澄微微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哑声道:“是有精神……来骂你。”

  吉田不以为意,反而凑近了些。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一拳轻轻擂在澄露在被子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对一个高烧的病人来说,也绝对不算温柔。

  澄痛呼一声,“你……你就这么对一个病号?”

  “少来这套,”吉田收回手,盘腿坐回椅子上,“我说,你小子……该不会是吃了爱情的苦,才跑到大阪来历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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