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乙游女主[周目]_青提汁【完结+番外】(93)

  绘有金边的骨瓷茶壶和奶盅糖罐占去一角,三层点心架上堆叠着撒着糖粉的松饼、夹着火腿和黄瓜的三明治,还有几碟色彩鲜艳的日式羊羹。

  朔自吉田离开后便一直垂着眼,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红茶。

  他不喜欢吃甜食, 吉田热情相让,他勉强拿起一块看起来最不甜的咸味三明治,也只咬了一小口,便兴趣缺缺地放回了碟子边缘。

  现在他和椿并排坐在一张宽大的天鹅绒沙发里。

  因为与吉田更熟络些,吉田便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们对面。

  此刻对面空了,他们两人挨得很近, 胳膊甚至能感觉到彼此衣料的轻微触碰,但视线都投向满桌的点心,谁也没有看向对方。

  安静持续了一会儿。

  朔的目光扫过身旁椿的动作,他看到她从点心架上取了一小块点心,小口地尝了尝,然后又用银质小叉,叉了一角淋着蜂蜜的松饼。

  她吃得不多,似乎更多是出于打发时间,而非真的饥饿。

  犹豫了片刻,朔也重新拿起了自己那块只咬了一口的咸味三明治,又试着咬了一口。

  面包有些干,夹着的火腿咸鲜,黄瓜片倒是清爽,但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依旧无法引起他更多的食欲。

  喜欢或不喜欢,在吃这件事上是很难伪装的。

  他很快又放下了。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了椿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室内温暖的光线下,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特别的情绪。

  “澄君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朔开口。

  他进门没多久就被吉田不由分说地推了出去,只来得及匆匆瞥见床上那人烧得通红的脸,状况是好是坏他心里没底。问吉田或旅馆的人,听到的也无非是“医生在尽力”、“他身体底子好”之类报喜不报忧的套话。

  他想知道实情。

  椿似乎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已经微温的红茶,然后才缓缓说道:“他会痊愈的。”

  语气平静,和她之前对澄说“我就是知道”时如出一辙。

  朔垂下眼,感到沮丧。

  是的,沮丧。

  直到这一刻,听到她如此肯定地说出“会痊愈”,朔才真正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其实并不希望澄好起来。

  甚至一个更恶毒的念头随之浮出水面,或许澄死了才好。

  如果澄死了,横亘在他和椿之间的那纸荒唐婚约自然解除。

  如果澄死了,那个总是用张扬热情包围着椿的东京华族少爷就会消失。

  如果澄死了……

  他立刻扭回头,不敢再看椿,视线投向对面空荡荡的沙发。

  沉默一会儿,朔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违心地说道:“他会没事的。”

  澄看着就是身体健壮的那类人,这样的孩子平时少生病,一旦病起来反而非常难挨。

  朔也是,小时候自己照顾自己的情况多些,雅子是个和善的人,他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天热了天冷了,添衣减衣都是自己把握,所以生病要少些。平常也做些活计,算是锻炼得到。

  他很少生病,记忆里次数寥寥。

  但有一次,他记得格外清楚。

  就是那个夜晚,那个改变了许多事情的夜晚。

  他记得那天月色很好,或者说月光太亮,反而将一切都照得有些失真。

  他睡得晚了些,半夜口渴起来找水喝。经过母亲居住的那个小院时,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月光透过窗纸,将室内暧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如同皮影戏。

  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看到了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廊下的椿。

  她大概是来找雅子的,月光下她的脸像雪一样白,眼睛睁得大大的。

  两人在昏暗的廊下对视了一瞬,空气凝固。下一秒,椿像是被烫到一样,就要跑去看。

  他不知哪里来的冲动,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拦住她,嘴里含糊地低喊:“别……别去……”

  椿之后跑走,反应也激烈,她猛地挥开他的手,用的力气极大。

  他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踉跄,脊背重重撞在了廊柱一个雕花的尖角上,瞬间传来剧痛。手肘也不知磕在了哪里,火辣辣地疼。

  他闷哼一声,跌坐在地。

  椿头也不回地跑掉了,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那晚之后,他背上一大片淤青,手肘擦破了好大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自己胡乱包扎了一下,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烧得脑袋晕晕乎乎,眼前全是晃动的月光和交错扭曲的人影。

  他知道自己病了,很难受。

  心里却隐隐盼着她会不会来看他一眼?

  但没有,一直都没有。

  她再也没有踏进过他和母亲居住的那个偏僻院落,一次也没有。

  现在想来,或许……根本没有人告诉她,他生病受伤的事。

  毕竟在旁人看来,他们这对“姐弟”的关系,自从那晚撞破秘密之后,就已经坏到了避之不及的程度。

  谁又会多事去告知?

  手肘上那道口子很深,后来结痂,留下了一道扭曲的、暗红色的疤痕。

  雅子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小盒膏体,说是坚持涂抹可以去疤。那时他手上还缠着脏兮兮的绷带,只是默默点头收下。但不知是因为心里憋着那股莫名的气,还是因为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推着他向前,又或者是他内心深处根本就不想抹去这道疤。

  他始终没有用过那药膏。

  甚至因为发烧胃口差,那段时间还强迫自己囫囵吞下好几碗除了酱油几乎没什么味道的糙米饭。

  于是,那道疤就真真切切地留了下来,长长久久地盘踞在他的手肘上。

  朔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发现椿对他的宽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

  毫无预兆地,整个房间猛地一震。

  桌上的杯碟茶具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红茶从壶嘴泼洒出来,浸湿了洁白的桌布。三层点心架摇晃了几下,最上层一块精致的草莓蛋糕“啪嗒”一声摔落在地,奶油糊了一地。

  远处那两桌客人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有人打翻了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流淌开来。侍者手中的托盘也哐当落地。

  “怎么回事!”有人颤抖着喊道。

  大正时期的日本,尤其关西地区,这样的情况并不算极其罕见。

  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晃动惊得身体一晃,下意识地扶住了沙发扶手。

  朔下意识地倾身,手臂横过,虚虚地挡在了椿的身前。

  震动并未立刻停止,反而在短暂的间歇后,又传来一阵更猛烈的摇晃。

  头顶的水晶吊灯疯狂摆动,光影乱晃,墙上的航海地图和相框“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快出去,到空旷地方去。”有人嘶喊着往门口冲。

  然而,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巨响,从休息室靠近内侧墙壁的方向传来。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和砖石垮塌的声音,那面挂着巨幅轮船照片的墙壁,从中间部位骤然开裂,然后整个向内坍塌下来。

  尘土混合着木屑和石膏粉末,如同爆炸般弥漫开来,瞬间遮蔽了视线,呛人的灰尘味充斥口鼻。

  一切发生得太快,椿只看到眼前黑影压顶,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和人们更尖利的惊叫。

  她大脑一片空白,朔用尽全身力气,将身旁的她猛地往自己怀里一拉,同时侧身试图用自己的背脊去阻挡那扑面而来的伤害。

  轰然巨响,尘土弥漫。

  在最后的意识碎片里,椿只感觉到她落入一个同样颤抖的怀抱。

  朔的双臂如同铁箍,死死地环抱着她,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勒断嵌入他自己的胸膛。

  紧接着是无边的黑暗,沉重窒闷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个世纪,剧烈的眩晕和耳鸣才稍稍退去。

  椿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尘土刺激得她想要咳嗽,却因为胸口被紧紧压住而只发出闷闷的呛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线条清晰却紧绷的下颌,上面沾着灰白的粉尘。

  然后,剧痛从右脚脚踝处窜起,沿着小腿疯狂蔓延至全身。

  她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个地方涌出,迅速浸透了袜袋,晕染了裙摆。

  她试图动一下,哪怕只是轻微地蜷缩脚趾,立刻换来一阵让她晕厥的抽痛。

  “呃……”她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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