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_尼莫点1【完结】(6)

  晚风吹拂,她返回露台的藤椅上躺平,静静感受着邻居家浓烈的栀子花香。

  出不了校的住校生隔着栅栏跟穿着另外一所学校校服的男生黏糊私语,少年人的低笑声偶尔飘到李兰幽耳朵里,她也默默弯起唇角,为小县城这燥夜、这皎月、这微风、这花香、这份年少的美好。

  忽然,李兰幽笑容戛停,她意识到自己的微笑里隐藏着几分遗憾的味道。

  高中时因为校内有债主的孩子、有宣扬她家家丑的同学,校外亦有放高利贷的混混频繁来打听她下落,她像只东躲西藏的鸵鸟,挺不起脊梁走路,明媚、热烈、意气风发、呼朋引伴等词汇与她无缘。

  于友情而言,她没有关系好到至今都还保持联络的同学。

  于爱情而言,她没有谈过一场深刻纯粹的校园恋爱。

  那会儿她们年级背地里搞早恋的同学不少,她属于看着别人早恋、看着别人被揭发、看着别人分分合合轰轰烈烈的背景板,面孔模糊的背景板。

  倒是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苦涩单恋史......

  李兰幽“蹭”的一声起身往客厅去,盘腿坐到那堆旧物旁,再次翻出那本写满”彧亮“二字的书。

  她早忘了自己是在怎样的情境下不知疲倦地重复人家的名字。不过因此意外触发了另一段回忆,她高二时好像收藏过彧亮的一寸照?

  李兰幽埋头苦翻,捏起书脊抖啊抖,期待证件照能从某本书某个页间掉落。

  可这个动作进行到一半,又被她强势暂停,有更扎眼的东西令她心脏鼓噪的轰鸣了一声——在一本名为《基础乐理》的课外书的扉页,滑出来了一封没有拆过的泛黄信笺。

  信封上简单漂亮的一行行楷,“李兰幽(收)”。

  第4章

  高中那会儿每个班都设立了图书角,除了用班费购买书籍,班主任还鼓励学生把家里的闲书拿出来分享,待毕业之后再返还。

  李兰幽拢共就贡献了两本,湖南文艺2006年版的《基础乐理》跟李重光的《五线谱入门》。

  她早不记得这些书是怎么回到她手里的了,更别提当时为何没有发现其中异常。

  真奇怪,十多年的光阴过去了,较之从前她认为现在的自己心性成熟,情绪稳定,会用理性旁观的态度淡然看待过去,然而,当这封甚至没得及拆阅的信件出现,光是想到它最终会被定性为情书,她的心就止不住泛起涟漪,这太不符合她平常的处事风格。

  她在期待什么?

  她在躁动什么?

  她步入社会后也不是没谈过恋爱,怎么跟个毛头小子一样?

  或许吧,问题的关键就出在这个“步入社会后”,她经历的都是所谓“成年人的爱情”,真心里掺着几分杂质,短择不必说,但越长期的关系越充斥着利弊权衡与现实的考量。

  加之她的高中生涯过得太压抑,在如此和光同尘的情况下,被看见、被记住、被喜欢,被某个人视作年少时光中一段特殊存在,从某种程度上讲,未尝不是一种价值认同,足以告慰她与青春有关的部分缺憾,让她不再是校园芸芸众生中一个模糊的影子。

  这封信就算是恶作剧她也会觉得欣慰。

  女人心口跳跃着细密的鼓点,期待而忐忑地展开信件。

  “李兰幽同学:

  展信佳。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结束了最高压的时刻,现在的你是否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高考结束了,大家各奔东西,我知道,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再也没有合适的身份说出口了。所以,请原谅我这封信连带着我的这声招呼,突兀地闯进你的视线——嗨,你好。

  起初注意到你算一个意外,那是高二元旦前的事儿了,请允许我卖个关子,下次再同你细说。好吧,我承认我是想引起你好奇的追问,制造一个对话的机会。

  我常常感到遗憾,明明我们很早很早之前就行迹重合,同方向的回家路线、同样都喜欢去鼓楼的手机店充话费和下载东西,连高二做课间操都能一眼望见你的站位,可为何我在高中过半时才留意到你。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开始无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你的身影,楼道、小卖部、食堂的某个角落。你不知道,你的存在成了一度厌学的我期待上学的理由。

  6月24日回学校拿毕业证那天,等班级解散后,我们可以见一面么?我会在学校后门的山茶文具店等你。

  顺便一提,一个月前想办法得到了你的Q.Q号,但你一直没通过好友申请。我想课业紧张,你大概没工夫上网。现在高考结束了,终于解放了,如果你愿意,希望‘高抬贵手’通过一下。

  Your devotee. ”

  可惜对方没有留下自己的真实名讳。

  落款署名,Your devotee?devotee是信徒的意思。她的信徒?多暧昧啊,李兰幽老脸一红。

  不可否认,寄信人习得一手清隽好字,小时候肯定系统地练过书法,但笔锋转折间偶尔呈现一种不该有的僵硬小心,少了份这般扎实功底应有的自如洒脱。

  是太紧张了吗?

  所以手也跟着打了个趔趄?

  李兰幽彻底将彧亮抛到一边,进浴室洗漱前,她思索半晌,给李兰郴发去微信:

  「睡了吗?」

  「你的Q.Q好友列表能找到我从前那个不用的号吗?44开头那个。」

  「把完整的Q.Q号码发我呗。」

  李兰幽高三在班里的誓师会上被同学们的热血感染,也跟着立下豪言,非985名校不可,难得高调,直抒心意,整个教室的人瞩目她良久。

  结局很丢人,她食言了。

  命运没给她化茧成蝶的机会。

  躲了三年的债主偏偏高考最后一天打听到了她的行踪,将她堵到小巷逼问李俭下落。

  眼看三年来的努力即将付之一炬,迟到所需承担的巨大后果淹没被凶神恶煞围猎的恐惧,她像应激的羔羊拼命往人墙外冲,又被狠狠扔到地上。

  李兰幽顾不得水泥地面上的石子擦破皮的疼痛,急得泪与泗横流,近乎屈辱地跪下讨饶,只求他们先放过自己,无数次哭喊着重复她对李俭行踪不知情。

  大概是看她可怜,又或意识到她真的一问三不知,讨债打手发了善心放她走,可李兰幽紧赶慢赶还是错失了最后的入场时间。

  她是那年全市唯一被拦截在考场外的考生。

  面对班主任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责怪,她已无力解释,只得把火撒在最亲最近的妈妈和外婆身上,并用淬了毒的语言诅咒李俭去死。

  结果,一语成谶,李俭真死了。

  爸爸的死是她至今无法放下的心结。

  起因是躲躲藏藏的李俭听说女儿出事了,终于忍不住现身在山椿街头,想赶回家安慰妻小,行路途中被马仔们左右夹击,一个不慎失足丧身车流之间。

  浓烈的怨恨还未消散,又被丧亲的锥心之痛与无尽悔恨取代,情绪大起大落,让刚成年的李兰幽一度陷入濒死之境。

  她病倒了,高烧不退,昏迷了数日才醒,醒来后也一蹶不振,像具仅会呼吸的尸体,成日把自己关在小舅家的阁楼,连毕业证和档案都是外婆替她去学校拿的。

  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无望的一个夏天,同龄的孩子们要么漫无目的享受起假期;

  要么有计划地打零工、考驾照;

  要么三五结伴毕业旅行;

  各个心怀希冀,只待一纸录取通知,奔赴人生新篇章。

  只有她从声嘶力竭号啕大哭到心如死灰滴水不沾枯坐着等死。

  最终是决定南下深圳打工的黄明翠强势将她带走,换了个环境,她才一点一点的好转。

  李兰幽缺席了几个毕业班聚在一块儿吃的那顿散伙饭,更不晓得有一双深邃急切的眼睛无数次扫过人群寻找她的身影。

  后来李兰幽被三本批次的院校补录,读了个很冷门的文科专业,开学不久注册了新的Q.Q账号,用来加新生群,接收学院内的各类信息。

  至于最初的那个老号,曾经的主要作用是视奸彧亮,于决心与过去切割的她而言已经没有登录的意义了。

  十一年过去,她连旧号怎么背不记得了,更别提输入正确的密码再通过一系列信息验证。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洗完澡后,李兰幽头发都没擦干,迫不及待捧起手机查看新消息。

  李兰郴将号码发给她,并附言「干嘛突然要这个?」

  李兰幽:「秘密 (^_^) 」

  -

  翌日,李兰幽不出意外的起晚了,本来还计划晨跑,结果熬夜睡过了头,导致时间被挤压。

  她匆忙收拾打扮,浅涂了个隔离霜就出门了。

  她今天约了人谈事,还要一块儿去趟临市。

  巷口停了辆东风小康,面包车,八人座。

  一年轻男孩从主驾位探出头来,笑着朝她招手,“正要跟你打电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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