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煦珩在窗边坐下来，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慢慢喝着，心里反复斟酌。
一会儿她来了，他该怎么开口才能掌握主动权？先问她到底什么目的？还是直接说清楚他不会妥协？可话说回来，他今天来，本身就是一种低头。
昨天他在街心拦她，她让他今日来，他就来了，这不就是听话吗？萧煦珩想到这里，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盖上无意识地摩挲，茶壶里的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窗外的日头终于挪到了正当头，街上的行人从稀疏变得熙攘。
午时过了，萧煦珩的心情从愤怒变成焦躁，从焦躁变成一种说不出的憋屈，她让他来的，他早早来了，她倒好，连个人影都不见。
就在他快要坐不住的时候，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裴兮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衫，外罩一件银灰的半臂，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绦带，比昨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居家的随意。
她吩咐身后跟着的丫鬟春熙去隔壁，春熙将手中的东西搁在桌上便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了，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裴兮若在萧煦珩对面坐下来，拿起他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约是嫌茶凉了，搁下杯子，抬眼看向萧煦珩，“不是说午时，来这么早做什么？”
萧煦珩气闷，没想到这人不但迟到，还一上来就倒打一耙。
见对面人面色铁青，裴兮若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随意，她索性开门见山，“当我的贴身侍从，什么时候我满意了，什么时候就放过你。”
萧煦珩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一个月月例二十两，”裴兮若继续说，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颜色，“做得好会有其他赏赐。”
萧煦珩腾地站了起来，他伸手指着裴兮若，指尖都在抖，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火，“放肆！你……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如此……”
他“如此”了半天，终究还是说不出更难听的话来，他从小受的教养摆在那里，再怎么气急，也骂不出什么脏字，只能红着耳朵和脖子，恨恨地瞪着裴兮若，像一头被人踩了尾巴却咬不到人的幼兽。
裴兮若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懒得跟他废话。
“当然，我也不逼你。”她放下杯子，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你是要继续冥顽不灵，还是乖乖听话，我都无所谓。”
她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落在萧煦珩脸上，嘴角甚至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反正我裴兮若要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萧煦珩气得说不出话来，这话听着像给了他两条路选，可实际上，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他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人，简直是蛮不讲理。
可话说回来，若不是这损招用在他身上，萧煦珩还真有点佩服裴兮若的聪明，轻飘飘几句话就把他困在了掌心，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勉强把那股子几乎要冲出来的火气咽回去。
他在心里拼命地哄自己，这大小姐口中的贴身伺候，大概就是端茶倒水，跑腿传话之类的差事。
他虽然不愿，可母亲的药钱、家里的开销、将来寻父亲的花费都需要银钱，二十两一个月，着实不算低了，他还以为自己要打白工。
其实他之所以接受的这么迅速，是因为这几日他到处打听活计的时候，也顺便打听了裴兮若的底细。
她爹裴宿来靖远县上任两年，为人还算清正，治下虽然谈不上夜不闭户，却也没出过什么冤案。
裴兮若是裴宿独女，听说裴宿怕夫人伤身子，只生了这一个女儿，虽然宠爱却不溺爱，裴兮若在靖远县的确横着走，可横了两年，也没传出她伤人性命的事。
她虽然行事霸道，可从没听说谁被她逼到家破人亡，比起长安城里那些笑里藏刀，吃人不吐骨头的世家子弟，裴兮若这点跋扈，简直算得上光明磊落。
他不是没想过找裴宿告状，但裴宿是出了名的宠妻爱女，以裴家的情况，大概率是要招赘的，他若去找裴宿告状，以裴宿对女儿的溺爱程度，怕不是转头就把他也打包送到裴兮若面前，还倒贴一份嫁妆。
萧煦珩想到这里，那股气又泄了几分，他如今的身份摆在这里，先蛰伏再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看着裴兮若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说的，你玩够了，就放过我。”
裴兮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两人谈完后，裴兮若就让隔壁的春熙将人带回去安顿，她自己则骑马离开了。
春熙雇马车将人从后门带回了裴府，期间萧煦珩不断在心里安抚自己，都是暂时的，以他了解的裴兮若的性子，只要他表现得平凡愚钝些，她很快就会失了兴趣。
然而当真正进入裴府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裴府偏房，春熙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往萧煦珩面前一递，笑盈盈地道：“萧公子，这是给你准备的衣服，先去偏房换上吧。”
萧煦珩接过来，抖开一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女式衫裙，衫子是窄袖交领的款式，领口绣着银线忍冬花，裙摆是素面绸缎的，腰间还配了一条细细的银丝绦带。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连一双绣着缠枝花纹的软底绣鞋都没落下。
萧煦珩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又从脖子红到了额角，整张脸涨得通红，手指攥着那件衫子的领口，指节都在发抖。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冬青，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不是拿错了？”
春熙一脸理所当然，歪了歪头道：“没拿错呀，你要贴身伺候小姐，自然要穿女装，不然会影响小姐名声的。”
说完她还上下打量了萧煦珩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这可是根据你的身形特别定制的，赶紧换衣服，小姐还等着呢。”
萧煦珩攥着那件衫子，薄薄一层绸缎，在他手里被捏得皱成一团，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变态！她早就准备好了！
第91章 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9)
萧煦珩在春熙的再三催促下, 终于还是抱着那套女装进了偏房。
偏房里备好了浴桶和热水，水面上撒着一层干茉莉花，热气蒸腾间散出淡淡的香。
他站在浴桶前, 盯着水面上浮浮沉沉的白色花瓣, 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子解了，整个人沉进热水里。
热水没过肩膀的一瞬间，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三个月来，他从来没有这样舒舒服服地泡过澡，可想到这桶水是谁吩咐备下的，那份舒坦里又掺了些说不清的别扭。
洗完起身，他费了好番功夫才把那身衣服穿到身上，果然如春熙所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连那双软底绣鞋都恰好合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仍旧非常别扭, 从偏房出来，春熙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手里拿着一把牛角梳和几根素银簪。
见他出来, 春熙把他按在廊下的石凳上，三下五除二解了他头上那根随手扎的布条，将他一头乌发打散了重新梳理。
萧煦珩被扯得头皮发麻，皱眉道：“我自己来。”
“公子会梳女子发髻？”春熙手没停，把他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又利落地挽了一个低低的垂髻，用两根素银簪子别住, “都换了衣服，发髻自然也要合适，小姐的名声要紧，公子且忍忍。”
萧煦珩不说话了，抿着唇任她折腾。
等春熙把最后一根银簪插好，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来：“好了，公子生的美貌，如此装扮若不细看，不会露馅。”
萧煦珩正要反驳，却听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顺着声音抬眼望去。
裴兮若走进二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廊下的那个人，她脚步微微一顿。
月白色的衫裙把萧煦珩整个人衬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那身衣裳的料子极软，随着他坐姿微微垂坠，勾勒出一道清瘦却挺拔的线条。
他今日的脸色比初见时好多了，大约是教书不用在外晒太阳，白净了不少，五官在女装的映衬下褪去了几分棱角。
那双桃花眼尤其打眼，眼尾天然上挑的弧度被鬓边垂下的两缕碎发一衬，竟显出几分雌雄莫辨的魅惑来。
他的确生得高挑，比裴府里大多数丫鬟都高出半个头，可那身衣裳裁剪得极妙，腰线收得高，裙摆垂得直，因此看起来并不突兀。
他坐在那里，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明明是一副端端正正的大家闺秀坐姿，可那张脸上写满了不自在，像一只被强行套了花衣裳的鹰隼，浑身不痛快，却又无处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