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煦珩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回了偏房，坐在窗边等，他以为裴兮若每日早起，顶多再等半个时辰。
可等来等去，日头从东边爬上了中天，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仆役都换了三拨，卧房那边还是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忍不住去问春熙：“你们小姐平日几时起身？”
春熙正在廊下理着一筐新摘的桂花，闻言头也没抬，理所当然地道：“小姐平日卯时起，可今日小姐休沐，若没什么要紧事，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能养足精神。”
萧煦珩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快到头顶了，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又坐了回去，盯着窗外那棵掉了大半叶子的石榴树，耐着性子继续等。
日头偏到西边的时候，院子里终于有了动静，先是卧房那边传来轻轻的开门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梳洗声，再然后是春熙端着铜盆进去又端出来。
萧煦珩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又生生按住了自己，站在原地整了整衣襟，等着人来叫他。
果然，没一会儿春熙就过来了，脸上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公子，小姐请您过去。”
萧煦珩走进裴兮若的卧房时，她正坐在妆台前，一头乌发松松地拢在肩后，只用一根玉簪别着，身上穿着家常的月白衫子，整个人刚睡醒，还带着三分慵懒三分散漫。
见他进来，她从铜镜里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听说你等了我一上午？”
萧煦珩也不好说什么抱怨的话，只道：“我想回家一趟。”
裴兮若拿起妆台上的木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发梢，似乎并不急着答话。
萧煦珩站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还以为她会不同意，却听她开口：“行，回去将一切都处理好，念在你很长时间才能回去一趟，一会儿先去账上提半个月的月例带回去。”
萧煦珩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裴兮若已经转过头去，对着铜镜细细地描眉，一副“你可以走了”的模样。
萧煦珩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拱手道：“多谢。”
出了卧房，春熙已经在廊下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钱袋子，递给他：“这是半个月的月例，小姐吩咐的，公子先拿着，一会儿我让人带你去账房，你签个字就行。”
萧煦珩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不轻，他站在那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明明他才是受害者，他该怨她的，可偏偏怨不起来。
出了裴府的门，萧煦珩深吸一口气，他先去了一趟集市，下次也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家，还是要备点东西。
他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时，萧母正在院子里收衣裳，见他回来，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
她上来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昨儿个刘小哥来说你有事耽搁了，我有些担心，一晚上没睡着，生怕你出了什么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萧煦珩连忙宽慰她：“娘，我没事，就是新东家那边事多，临时走不开。”
他说着，把买回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娘，县城来回不方便，新东家包吃包住，日后我可能要隔段时间才能回家一趟。”
“行，你放心，娘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萧母看着那一桌子东西，又看看他，笑着道：“你这孩子，昨儿个不是已经让人送了一大堆东西回来吗？怎么又买？家里都快放不下了。”
萧煦珩的手一顿，“什么？我昨儿让人送东西回来？”
萧母点头，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指着桌上满满的包裹，“是啊，昨儿下午小哥除了传话，还带了好些东西，米面粮油都有，还有两匹布，说是你给我做衣裳的。”
见儿子面露惊讶，她笑着调侃，“我就猜到不是你，你清楚我只会绣花，哪会做什么衣服……”
萧煦珩站在院子里，耳边嗡嗡作响，没想到她不光替他报了信，还以他的名义送了东西回来，周全到连他母亲的生活都想到了。
萧母见他发呆，不忘叮嘱他，“看来你这新东家，是个好人，你在人家手底下做事，可得尽心些，别辜负了人家……”
萧煦珩嘴上应着，心里却像是被人捏了一把，他告诫自己，那不过是裴兮若的手段，她贯会做好人，好让他死心塌地地替她做事。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会拿捏人心，至少眼下他心中的怨气早就散了大半。
他陪萧母吃了顿晚饭，又帮着把家里的水缸挑满，柴火劈好，米缸面缸都看了看。
确认母亲接下来一段日子不会缺什么，这才坐下来跟她说：“娘，后面我回家的时间不一定，您自己在家多保重，有什么事就托隔壁王婶帮忙，我会定期给您捎信。”
萧母拍拍他的手：“你只管去，娘身子骨还行，不用你操心，倒是你，在外头别委屈了自己，我看你眼下青黑都出来了，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萧煦珩想起昨夜的事，脸上热了一热，含糊道：“我有点认床，过两天就好了。”
裴兮若给他批了一天的假，他本来可以待到明日中午再回去，可他还是趁着天黑前，就收拾了东西往裴府赶。
走到半路，萧煦珩忍不住想，他这算什么？明明是被逼无奈，怎么现在倒像是自己上赶着回去一样？
从后门进了裴府，天已经擦黑了，萧煦珩刚绕过游廊，就被一个人影拉住躲在了角落。
“小姐不是放了你一天假?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春熙皱着眉头，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偏院拽，“算了，之后再解释，下午大人回来了，你以后就是小姐身边的贴身侍女，是个哑巴，人前千万不要暴露，尤其是在大人面前。”
萧煦珩被她拽得踉跄，一边走一边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大人？裴兮若的父亲，那位县令大人回来了？
春熙把他按在偏院的屋子里，手脚麻利地翻出之前的侍女衣裳来，催促他赶紧换上，“日后在府中你最好只穿女装。”
萧煦珩抱着衣裳，下意识听从她的安排，等换好衣服他才诧异自己竟然如此熟练，不等他反应，春熙就拉着人去梳侍女发髻。
春熙一边给他梳头，一边叮嘱他，“大人现在还不知道小姐身边多了个人，你也别往跟前凑，夫人心善，但她身体不大好，你没事千万不要去打扰。”
她的动作十分迅速，“小姐说了，你日后就是她身边的女护卫，不会说话，闷头做事就行，其他一概不用管。”
萧煦珩听着这一套说辞，知道裴兮若没对县令说他真实身份，连他都没意识到自己早就没了告状的想法，只乖乖配合。
春熙最后叮嘱他：“日后抽空你也学学如何挽发，我不是每日都有时间的。”
说完把他转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行，像个样子了。”
萧煦珩撇开视线，他不想知道自己女装什么样，算了，就当换了件穿起来繁琐的衣物，以后走慢点就是了。
两人收拾停当，已经过了晚膳时间，萧煦珩一直绷着神经，以为接下来就要去见县令，甚至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万一被认出来该怎么办。
可春熙领着他穿过夹道，绕过花园，径直往裴兮若的院子去了，压根没往正院那边拐。
萧煦珩忍不住问了一句：“不用去见县令大人吗？”
春熙回头看他一眼，笑了：“大人用完膳就去书房处理公务了，哪有空见你一个小护卫？小姐说了，你往后只管在她院子里待着，别的地方少去。”
萧煦珩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实在没出息，他跟着春熙进了裴兮若的院子，只见正房那边灯已经亮了，裴兮若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此时已经进了书房。
春熙端着茶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裴兮若淡淡的一声“进”。
第93章 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11)
萧煦珩站在门口, 一时间有些无措，春熙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愣着做什么？跟着。”
萧煦珩深吸一口气, 跟着春熙进了书房，这是他第一次进裴兮若的书房，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入目全是书架, 一架连着一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书架上密密麻麻排满了书。
有的书脊上写着工、农、水利、算学，有的标注着山川地理、河道沟渠，还有的看起来像是手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各种他看不太懂的图样。
他粗略扫了一眼，发现这些书分类十分清楚, 按内容不同, 条理清晰地排列着, 像是一个小型的藏书楼。
而裴兮若就坐在这些书架中间的一张长案后面，桌上堆满了图纸, 她手里握着一支细笔, 正在灯下安安静静地画着什么。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柔和的光，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沉在一种萧煦珩从未见过的专注里。
春熙端着花茶和点心，动作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将茶盏放在裴兮若手边, 又将点心碟子摆好，然后退到萧煦珩身边，用眼神示意他学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