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的是她居然真的半点不留恋，见面还装作不认识，这么久了，她连封信都没有，他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玩弄过？
可恼着恼着，他又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期待来，他失忆了，兴许她也失忆了呢？兴许她不是薄情，而是真不记得了？是不是自己误会她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了，他蹭地站起来，喊了人进来，“去打听，县里有没有一个裴家小姐，将她从小到大所有的事，事无巨细，全给我查清楚。”
仆从应下刚要离开，他又把人叫住，“算了，她会不高兴的，我自己去找，你只需打听清楚她现在在哪即可。”
仆从的动作很快，当日下午，萧煦珩就在城南那家小倌馆找到了人。
他原本只是想找到她住的地方，当面问个清楚，可派出去的人回来说裴小姐出门了，往城南去了。
他跟着线索一路找过来，越走脸色越黑，最后停在那扇挂着粉纱灯笼的门前，门口的龟公笑呵呵地迎出来招呼，他一把将人拨开，径直往里走去。
裴兮若昨夜回去分析之后，猜测萧煦珩应该不是装的，看他的模样，他是真的记不得自己了。
这可是好事啊，之前她还有些担心萧煦珩后面会走剧情对她出手报复，没想到他竟然忘了！意外之喜啊！
只是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怕萧煦珩察觉到什么，且她的亲事还没定，裴兮若怕说谎的事情被萧煦珩发现，不论如何得先找个挡箭牌再说。
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她脑筋一转，第二日就换了身男装，去了城南有名的小倌馆。
钱自然不能白花，裴兮若坐在二楼一间雅间的榻上，面前摆着几碟果子，旁边围着三四个年轻俊郎的郎君，有给她剥橘子的，有给她斟酒的，还有两个一左一右坐着陪她说话。
她手里捏着颗葡萄，正听左边那个细眉细眼的郎君讲笑话，笑得眼睛弯弯的，就在此时却听到了敲门声。
裴兮若刚想开口询问，门外的人就推门走了进来，萧煦珩站在门口，脸色黑沉沉的，穿着那身鸦青锦袍，腰束玉带，眉眼还是昨晚花灯节上那副冷峻端正的模样。
可此刻他嘴角绷着，下颌线咬得死紧，眼里头那点火气都快烧出来了，当然这火不是冲着裴兮若的，而是向着她身边搔首弄姿的几名小倌。
萧煦珩扫了一眼屋里的四个郎君，迅速分析了他们的容貌，裴兮若能留下的，自然是她喜欢的风格，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都出去。”
几个小倌吓得看向裴兮若，裴兮若皱了皱眉，她不想牵连无辜，抬手示意他们离开，待几人出去以后，萧煦珩生着闷气乖乖将门关上。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裴兮若摸了摸袖中的匕首，以防萧煦珩突然发什么疯，她可不想玩什么强制爱的剧情。
萧煦珩站在裴兮若面前没动，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屋外是嬉嬉闹闹的淫/靡之音，房间里太过安静，裴兮若有些担心这是暴风雨来临时的平静。
就在裴兮若准备喊人之时，萧煦珩忽然蹲下来，仰着脸凑过去，两只手捧住她的脸，声音里全是委屈，“若若，别看他们，我给你继续欺负，好不好？”
什么鬼?裴兮若愣了一下，往后挪了挪，心虚着开口，“你这是做什么？”
萧煦珩抓着她的衣裙，跟着往前凑，膝盖跪在榻边，仰头看着她，姿态卑微，眼泪泛着泪光，“若若，你是不记得我了吗？”
裴兮若微微蹙眉，不由在心中腹诽，倒打一耙，说的是不是就是这种？昨天还一副不认识的模样，今天就上门指责她不记得人。
她清了清嗓子，刚想说什么，萧煦珩又往前蹭了蹭，鼻尖都快抵上她的了，“若若，这么久你没联系我，是遇到了意外吗？别担心，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第111章 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29)……
裴兮若觉得眼前人有点怪异, 给她的感觉既像之前的萧煦珩，又不全像。
粘人还是那股粘人劲儿，跪在榻边仰着脸看她, 眼眶红红的, 跟从前在靖远县时没什么两样，可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从前他撒娇耍赖，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真委屈还是装的，可眼前这个人, 眼里头除了委屈，还压着别的什么，她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楚。
裴兮若决定不能被牵着鼻子走，她昨天已经打听到了，萧煦珩如今已成了镇南王，虽不知他为何来了广茂县，但他身份不同往日, 自然是要回去的。
她清了清嗓子, 故意垂下眼转开头不看他, 声音放低了些，“你如今已经成了镇南王, 我们之间已无可能, 还说这些做什么？”
萧煦珩听到这话心里像是空了一块，酸涩不已，原来如此，原来他的若若只是怕他成了镇南王就不认他们的曾经，都是他的错，没有给足她安全感。
他抬手握住裴兮若的双手，急急地认错道：“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是我忙于王府之事，都没来得及……给你报平安，我日后再也不会了。”
不知为何萧煦珩暂时不想裴兮若知道他忘了曾经之事，不过是一段记忆罢了，反正都是他，不是吗？
这话说得恳切，可裴兮若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为何不解释昨日之事?他那模样分明就是不认识她，又哪里记得所谓的报平安?
裴兮若低头看他，萧煦珩仰着脸，目光直直地望着她，坦坦荡荡的，倒不像在撒谎。
裴兮若决定再试他一试，佯装委屈地红了眼眶，“你真的……不恨我？不怪我趁人之危，让你堂堂王府世子做我的……贴身侍从。”
萧煦珩愣了愣，贴身侍从？不是外室吗？怎么又成侍从了？他好想知道他们曾经发生了什么，他以后要不要多一个写日记的爱好?
心中无论如何惊讶，萧煦珩都没有表现在明面上，他抿了抿嘴，语气愈发诚恳，“自然不怪，更不会恨你，反倒要感谢你。”
他痴痴看着裴兮若，斟酌着每个字眼，“是你给我这个机会靠近你，流放时我一无所有，若不是你，我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会吃很多苦，我感恩还来不及。”
裴兮若越发怀疑眼前人了，若是她没记错，那些苦好像都是她给的吧？逼他给自己当侍从，让他穿女装，让他暖床，这……还是她理解的吃苦和他不是一个意思。
萧煦珩是不计较了，还是忘了？她拿眼觑他，可萧煦珩脸上除了殷勤就是小心，看不出半点作伪的痕迹。
她心里叹了口气，把话往更明白处说：“你我如今身份天壤之别，曾经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萧煦珩一听这话就急了，手忍不住攥住她的裙摆，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怎么能过去？怎么可以过去？若若，你……不要我了吗？”
裴兮若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抬眼看着他，“你如今是镇南王，你父母不可能让我一个小官之女成为你的正妃，我更不可能做妾，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很好，”萧煦珩急急打断她，握住她的手，不让她退缩，“你帮过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娶自己的救命恩人是美谈，我父母不会拒绝。”
“况且……”他的面色严肃几分，“如今镇南王府是我做主，我娶自己心爱的女人，有何不可？”
裴兮若被他扣着手，掌心热烘烘的，倒不讨厌，她瞥了他一眼，试探道:“可我答应了穆清阳，要与他定亲的。”
萧煦珩心里一堵，这个穆清阳又是哪来的？若若身边怎么这么多讨厌的人，可他面上却撑着笑，语气坚定得很：“不过是定亲，成了亲都能和离，定亲算什么？”
说完他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话不太妥当，赶紧补了一句，“当然，我们不会，我们两情相悦，情比金坚，会一直白头到老。”
裴兮若见他仍旧死缠烂打，赶都赶不走，心里的怀疑反倒渐渐消了，失忆了，应该不会这么大度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婉拒道：“我暂时不想成婚，不想离开父亲母亲。”
萧煦珩一听这话有松动，眼睛都亮了，“成婚不着急，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王府未来的王妃，婚礼自然要三书六礼，至少要一年时间。”
他说的格外通畅，似乎早就想好了，“至于岳父，我会想办法让他在我们成亲前调回长安，一切都交给我来办，你不需要操心任何事。”
裴兮若听着他这一连串安排，竟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来，她明明认真按着剧情走的，前面都很正常，怎么总是出现意外。
她想了想，又抛出一句：“那穆清阳那边？”
萧煦珩胸口那股酸劲儿又翻上来了，可他咬着牙没露，语气平平的，“我去说，曾经是我身份太低，才让你迫不得已选了他，这和你无关。”
裴兮若觉得这人真是绝了，她若是个昏君，这会儿早被萧煦珩这佞臣哄得找不着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