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举出来的武官，大多直接驻守边关，边关苦寒，离苏州千里之遥，他若在那里驻守，父母想催婚都鞭长莫及。
况且边关凶险，父亲再气他任性，也不可能拿他的性命做赌注，反倒会想方设法给他铺路，成为他的助力。
若若是商户之女，商户最怕的是什么？是地方官的刁难，是过路税卡的盘剥，是生意场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官面文章。
若他日后能在边关站稳脚跟，手里的兵权就是最好的护身符，旁的不说，至少裴家的商队过西北那一带，再没有人敢随便扣货敲诈。
他要做若若的后盾，到时若若出关采买，两人也能见面，他不信沈青川每次都跟在若若身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谢誉舟准备尽快回苏州准备武试，距离最近一次武举不过五个月，他要尽快回去。
简单收拾了行李，他只留下回城的路费，剩余的钱财准备全部留给裴兮若进货，多买点东西回去才能赚更多，他知道裴兮若不差钱，但还是想多做点什么。
谢誉舟有太多话想与裴兮若说，可他也知道在一切成事之前，说什么漂亮话都无济于事，可不告而别也不好，他不想给裴兮若留下落荒而逃的印象。
想了想他给裴兮若留了句话，“谢誉舟这辈子只认裴兮若一人。”
他写到这里顿了顿，随后添了一行小字："沈青川此人城府颇深，你防备些。"
看着像是说情敌坏话的内容，犹豫片刻后，他还是用毛笔将字涂了，只是涂了中间，大概还是能猜到上面的内容。
想了想谢誉舟没有换张纸重写，嘴上说着不想麻烦小二，实际上还是小心眼，他可不想裴兮若与沈青川恩恩爱爱。
写完了，他把纸张折好和银票一起装进信封交给小二，让他务必送到裴兮若手中，又掏出身上最后一块碎银子做赏钱，然后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而去。
这一走便是日夜兼程，谢誉舟风餐露宿，路上除了歇马换牲口，几乎没有停过，他终于在七日后踏进了苏州城门。
谢府的下人见少爷突然回来都吓了一跳，谢誉舟谁也不理，直奔书房翻出历年的武举章程研究。
恰好父亲不在府中，他正好落个清净，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足足翻了两天的书，又托人请了城南一位退役的副将来，说是想精进骑射的功夫。
副将姓李，五十多岁，一条腿在边关受了寒落下病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比武场中，他看着谢誉舟精神奕奕的模样，不忍打击他，但还是忍不住劝说道：“谢公子，您要参加明年的武举？即便您有不错的底子，短期内想要取得成绩还是有些……”
谢誉舟明白对方的未尽之意，他把袖子一撸，拿起三石弓开始瞄准，“我知道，您不必多虑，只需用尽全力教我就好，其他的……听天由命。”
嘴上说着“听天由命”，可副将看得出对方眼中的势在必得，他也没有再多话，开始认真教学起来。
从那日起，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上午跟李把总练骑射武艺，下午看兵法策论，晚上手臂疼得抬不起来，就用布条绑着冰块敷一敷，第二天接着来。
知道裴兮若喜欢自己的脸，练武期间谢誉舟没忘了做防护，尽量都在遮阳的地方训练，他可不想变得黑黢黢，然而如此的强度的训练，即便做了防护，谢誉舟也难免黑了几度。
对于勤学苦练的谢誉舟，谢府的下人们私下议论不少，他们口中的谢誉舟好似中了邪，跟换了个人似的。
谢母自然关心儿子，但见劝阻不了，便让小厨房每天多做些滋补的食物送给谢誉舟，让他别熬坏身体就行。
谢知府半月后回府，看见儿子瘦了一圈，脸也黑了，手上全是磨出来的茧子，还是有些惊讶，他把谢誉舟叫到书房问话。
这件事不可能瞒着父母，谢誉舟直言："儿子想考武举。"
谢知府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竟然没发火，只沉沉地叹了口气："你还没有死心？"
谢誉舟没有回答，反而笑着问：“儿子努力上进，您不为儿子开心吗？”
第29章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29）
谢知府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 书房里静得只剩香炉里细烟袅袅的声响，香灰断了一截落在铜盘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他这儿子从小养在锦绣堆里, 锦衣玉食、仆从成群, 读书不差，又从小习武，却从没吃过什么真正的苦头。
儿子迷上一个商家女，他头疼归头疼, 却并不太着急，年轻公子谁没有几桩风月事？况且对方早就成婚，两人之间再无可能。
他以为儿子只要亲眼看见对方夫妻恩爱就能死心，可他没想到，出这趟门回来，儿子竟说要考武举。
谢知府端详着谢誉舟，原本那张白净脸皮确实黑了些, 下颌线条也比从前硬朗, 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隐约能看见新茧的痕迹。
但这才几天？不过半月有余, 最多是一时兴起罢了，年轻人受点刺激, 总要闹出些动静来, 等撞了南墙就知道疼了。
“你想考便考。”谢知府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武举虽比文试简单些，骑射功夫却不是一日之功，你若撑不住，趁早收手，别耽误了明年的秋闱。”
谢誉舟神情有些怔愣, 他以为父亲会阻止，没想到竟然就这么同意了，“父亲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谢知府放下茶盏，神色淡淡的，“你自己选的，自己受着就是。”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想得很明白，武举三年一次，离最近一场不过五个月，儿子就算底子不错，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练出能和那些自幼习武的寒门子弟比拼的功夫，几乎不可能，等他受了挫，泄了气，自然就消停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让他考上了，武举出身的官员十有八九外放边关，苏州到边关千里之遥，两人很难相见，日子一长，再浓的情意也淡了。
谢知府不想为此伤了父子情分，不必他出手，时间自会替他解决问题。
谢誉舟却像是没听出父亲话里的冷淡意味，高高兴兴地行了个礼退出去，路过门槛时差点被绊一跤，又慌慌张张地扶住门框站稳，脸上的笑却没散。
谢知府看着儿子雀跃的背影，摇摇头，重新拿起案上的公文，到底还是孩子心性。
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孩子心性”的儿子，接下来几个月让他刮目相看。
谢誉舟每日雷打不动，天不亮就起来，在城南校场跟李副将练到日头高悬，浑身汗透才回来，用过午饭后，下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读兵法策论，一读就到掌灯时分。
头一个月最苦，李副将是个实在人，收了谢家给的束脩便尽心尽力地教，一点不因对方是知府公子就放水。
短短时日，谢誉舟进步飞速，武艺突飞猛进，天赋极强，李副将忍不住捋着胡子啧啧称奇，“谢公子这韧劲，倒是我没想到的。”
谢誉舟咧嘴笑了笑，擦掉额头的汗，没接话，他不能说，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全身疼得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裴兮若的身影。
两人相处几年下来，他早就将人放在心上，他亦想向父亲证明，他不是一时兴起，谢誉舟这辈子只爱裴兮若一人。
到第二个月，谢誉舟瘦了一圈，原来的衣裳挂在身上都松了些，谢母心疼得不行，她曾经对儿媳期望甚高，但见谢誉舟如此拼命，心中的坚持也逐渐松动。
谢誉舟每回喝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还笑嘻嘻地哄母亲开心，可转身又钻回校场继续训练。
谢知府嘴上不说，心里却渐渐有些异样，他既希望儿子能借此事成长，又怕他成长过头，不由开始反思当初逼裴兮若成婚的决定。
可裴兮若早就成婚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难不成儿子还能勾引有夫之妇，强夺人/妻?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武举哪有那么容易？先看着吧。
远在边关的裴兮若并不知道苏州城里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她正忙着把手头最后一批货清出去。
自那日与谢誉舟说清楚之后，日子照旧过着，生意照常做着，只是偶尔会想起那天谢誉舟眼眶通红，满眼乞求，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的模样。
她对谢誉舟并非完全没了感情，曾经她是真的准备完成剧情后让对方入赘裴家，生个孩子继承家业。
也算吃一堑，长一智，日后做任务她绝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那天小二把信送过来的时候，裴兮若正在房间跟温煦白商量下一批货的采购清单，信封里是一叠银票和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银票数目不小，她猜到这大概是对方除了路费剩下所有的积蓄，纸条上的小心思裴兮若一清二楚 ，很明显他还是没有死心。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和银票一起放回信封里，随手塞进随身的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