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努力算账的，”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我很聪明的，什么都会学，我不比那些武郎差……你别躲着我，好不好？”
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还在不停地说：“我还会做饭，我会做很多菜，你上次说想吃栗子糕，我已经学会了，还没做给你吃过……你别不要我，我会很多的……”
裴兮若听着他颠三倒四的碎碎念，心里头那点不耐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她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得透亮的眼睛，里面的慌张和乞求毫不掩饰，像一只被人遗弃的猫，明明可怜兮兮，还要巴巴地凑过来蹭人的手心讨好。
“不会。”裴兮若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如果好好喝药，我就不会丢下你，你长得那么好看，我喜欢还来不及。”
这句话说得太过顺口，像是哄小孩吃糖的哄法，连裴兮若自己说完都觉得敷衍，可沈青川却愣住了，他张着嘴，连眼泪都忘了流。
口中的苦涩明明白白地提醒着他这不是梦，他悄悄在被子里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痛让他有了几分清醒。
他愣愣地看着裴兮若，看了好久，久到裴兮若都以为他又烧糊涂了，他才颤着声音问了一句，“真的吗？”
那双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不敢信，又拼了命地想确定。
裴兮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侧过头去又舀了一勺药递过来，“真的，不骗你。”
沈青川低下头，乖乖地把那口药喝了。
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他皱眉，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下，又被他飞快地压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裴兮若在哄他，他病了，她说喜欢他，等他好了，她大概又会恢复成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继续躲着他。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舍不得推开这片刻的暖意，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哪怕知道它撑不了多久，也拼了命地不肯松手。
一碗药喂完，沈青川的眼睛已经开始打架，高烧让他的意识昏昏沉沉，可他还是强撑着不肯闭眼，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裴兮若身上，生怕她下一秒就起身走掉。
裴兮若把空碗放在桌上，将他拉着自己衣角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掖了掖被角，“好好睡一觉，睡醒了一切就好了。”
见她要走，沈青川忽然伸出手来抓住了她的袖口，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拽着的那一点布料却被他攥得紧紧的，“别走……”
他眼皮已经沉得快睁不开了，声音也越来越小，“药喝完了……别丢下我。”
裴兮若低头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里头不知道为什么软了一下，她点了头，“嗯，不走，你睡吧。”
沈青川得了这一声，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眼皮沉沉地合上，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裴兮若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确认他彻底睡熟了，才轻轻把自己的袖口从他手里抽出来。
她起身走到门口，没把刚才的话放在心上，直接推门出去，不好把沈青川一个人丢下房间，她给小二一块碎银，让他好生照看。
小二愣了愣，好半晌才点头答应，看着裴兮若离开的身影，多少有些唏嘘。
门被轻轻掩上的声音极轻，门缝合拢的瞬间，床上的沈青川眼皮微微颤了颤，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里消失不见。
他其实没睡踏实，那声“不走”他听得清楚，可她还是丢下了他一个人，裴兮若在骗他，他知道，可他连睁眼的勇气都没有。
冬日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将他脸上那道泪痕映得亮晶晶的。
第二日沈青川便退了烧，精神好了许多，虽然身子还虚着，但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
温煦白来看他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翻账本，神色平静，若不是唇色有些苍白，一点也看不出生病的模样。
“你还病着，本就劳累过度，看账本也不必急于一时。”温煦白抬手抽走了沈青川手中的账本，不打算让他病的更重。
沈青川抬手想阻止，但生病的他动作迟缓，自然没有抢到，他看了眼温煦白空无一人的身后，沉默着没有开口。
看着沈青川失落的眼神，温煦白知晓他在期待什么，他倒了杯水递给沈青川，“她去谈生意了，大概申时才能回来。”
沈青川接过水抿了抿，湿润了嘴唇，好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没必要耽搁正事。”
温煦白盯着沈青川瞧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沈青川，你真不是故意在使苦肉计?”
沈青川气的瞪了他一眼，就知道他没安好心，“用不着你虚情假意，你来做什么？有话直说。”
“前几日来寻若若的那位谢公子，你可认识?”温煦白查了几日还是没查到对方身份，索性直接来问沈青川。
闻言沈青川愣了愣，想起那日对方哭着乞求裴兮若原谅的模样，他似乎有些明白裴兮若为何躲着自己，她心里大概还有那个人。
是了，不然她为何突然对自己不闻不问，他们几年感情，自己自然是不敌那人，想通的沈青川心中忽然好受几分。
裴兮若不是不喜欢他，她只是还没从谢誉舟那段感情中走出来罢了，对，就是这样，他是不会轻言放弃的。
第31章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31）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沈青川的话像一堵不软不硬的墙, 把温煦白的试探挡了回去。
温煦白端着茶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转而又笑了, 慢悠悠地喝了口水, “好奇而已。”
沈青川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这是若若的私事，与你无关。”
见问不出来, 温煦白倒也没再追问，他这人向来知道适可而止，何况这件事，他细细一想，对自己来说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在若若眼中，无论是他还是沈青川其实没太大差别，她演戏赶走那人, 说明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日后他的机会也不会少。
这么一想, 温煦白的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抬手拍了拍沈青川的肩膀, “行，不问了，你好好养病，祝你早日康复。”
沈青川没应声，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账本上，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了昨天裴兮若喂他喝药时说的话，“你长得好看, 我喜欢还来不及”，清冷的嗓音里多了些温柔，不知是错觉还是……
明知道是哄自己的，可他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味，像一只饿极了的人反反复复舔舐一只空碗，连那点残留的甜味都不肯放过。
裴兮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沈青川听见院子里传来马匹的响鼻声和她的声音，立刻把账本放下，坐直了身子。
她会来看自己吗？沈青川不确定，他想见裴兮若了，他起身走到门边准备装作刚出门的模样，又觉得这样太刻意，手放在门上犹豫不决。
纠结许久，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靠近，他还是没忍住推开门走了出去，来人让人眼前一亮。
裴兮若今日换了一身靛蓝色的骑装，腰束得紧，衬得整个人利落又英气，她肩上沾了些风尘，发丝被北风吹得有些散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被声音惊动，目光在沈青川脸上掠过，见他面色好了许多，便点了点头，“烧退了？”
“退了。”沈青川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昨日清亮了许多，“今天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见裴兮若要离开，沈青川忽然侧身开口，“要……进来坐坐吗？”
裴兮若刚谈完生意回来，有些疲惫，想早点回去休息，不过想起有事要说，也就没拒绝沈青川的邀请。
她“嗯”了一声，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沈青川殷切的倒了杯茶递给裴兮若。
她刚好有些口渴，一饮而尽，壶嘴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放下杯子，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来，是苏州寄来的。
她轻描淡写道：“临近年关，苏州那边的铺子要盘账，来年开春的货也得提前备下，这边的事情差不多了，我打算三日后启程回苏州。”
“这么快？”沈青川心里“咯噔”一下，捏着书页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不知为何他竟有些不想回去。
“不快了。”裴兮若抬眼看他，“不算意外情况，路上最快也要走一个多月，再拖下去，年都要在路上过了。”
沈青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的确许久未见母亲，母亲信中虽说身体无碍，但又何曾不是为了他安心，他怎可自私只考虑自己，况且回去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他垂下眼，盯着茶壶上刻的那一枝墨竹，半晌才轻声问：“这次我们能一同走吗？”
裴兮若摇了摇头，“货物太多，一次性运回太扎眼，我准备分成三批，我带少辆贵重货物先走，沿路打点官署，你带一批五日后出发，温煦白带一批十日后出发，都有镖局护送，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