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她默念这个词，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那条被标注的商路，和崇州离得也不太远，再开辟一条路过去，似乎也不费什么力。
她将地图收好，压在账册底下，抽了一张新纸出来研墨，笔尖蘸饱了墨汁，悬在纸上方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下笔，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暂时还不行，至少得等崇州这条商路稳定后再说，不能急于求成。
温煦白自从回苏州后，便带着属于他的那批物资去临近州府贩卖，至今未归，崇州的这条商路他帮了不少忙，等他回来和他商量再说。
另一边，沈青川已经到了京城，会试在即，但他却因当初裴兮若的一时心软遇到了些难缠的麻烦。
他无意中发现有人在打听他的消息，对方似乎是户部侍郎家的管事，打听他一年前人在哪里，做了什么。
“你这一年都在苏州备考吗？没去过外地?”住在隔壁的举子说话间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让沈青川瞬间警惕起来。
他书读的不错，大半仰赖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对方一开口，他就想起了一年前夜晚被若若救得那个姑娘“宋叶婉”，若若将他的路引给了对方，这些人是冲宋叶婉来的?
若若当初给他花钱补办了路引，这些一查便知，不可能撒谎，他便佯装生气，说自己和妻子出门时被人偷了路引，害得他们花了不少钱打点。
这借口不算太好，但他和若若本就不清楚宋叶婉的底细，不过顺手救了人，若是背后的人心眼太小，说什么也无用。
果然，那些人还是没放过沈青川，选择在他考完会试最虚弱的时候动手。
沈青川躺在床上，呼吸平缓，身上还带着皂角清香，头发半干未干地散在枕上，连日考试耗尽了他的精力，眼皮刚合上，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意识将断未断的刹那，一丝细微的声响钻入耳膜。
那声音极轻，却在安静无风的深夜中格外突兀，沈青川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开，瞳孔微缩。
他动也没动，连呼吸的频率都维持着方才的绵长，只有耳朵在黑暗中微微转动，捕捉着那一线异动。
那气流带着方向性，从窗纸的某个小孔中挤进来，细细一缕，裹着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
去崇州的路上沈青川闻过这种味道，裴兮若曾打开一包灰白色的粉末告诉他，江湖上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最常用的就是这东西。
他在袖中摸索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这是临别前裴兮若给他准备的解毒丸。
他轻轻咬破蜡皮，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滑下去，四肢百骸间泛起微微的热意，驱散了那缕甜腻带来的昏沉。
窗外的竹管仍在缓缓吐着迷烟，沈青川无声无息地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从怀中掏出一团早就备好的棉絮。
他贴着墙壁挪到窗边，指尖刚触到窗纸上的小孔，“哗啦！”
窗户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夜风灌入，带着竹叶腥气的凉意，沈青川与窗外那双眼睛对上了。
那双眼藏在黑色面巾上方，在月色下泛着冰冷的光，瞳孔里映出沈青川手中那团棉絮，闪过一丝惊怒。
沈青川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左手扬起，一把灰白色的粉末迎风撒出去，石灰粉又细又呛，在月光中散作一团雾障，精准地扑向对方的面门。
黑衣人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猛地偏头，但已有不少粉末钻进眼里，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他死死咬着牙，不敢大声呼痛，只从喉咙里挤出变了调的声音：“他没晕！快动手！”
话音未落，房门“砰”地一声被踹开，四道黑影鱼贯而入，刀光在月光下雪亮刺目。
沈青川已经不在原地，他像一条滑溜的鱼，在黑衣人破门的瞬间便矮身一滚，从窗台翻向房间另一侧，赤足落地时没有丝毫声响。
领头那人反应最快，刀锋一转，劈头砍下，刀刃擦着沈青川后颈的衣领掠过，削下几缕碎发，飘落在空气中。
“救……”沈青川的喉咙刚刚震动，便生生咽回了后半句，他太清楚人性了，深更半夜喊救命，听到的人只会把门窗锁得更紧。
于是他换了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恐慌和嘶哑：“起火了！起火了！走水了！”
这一声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一墙之隔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似乎是有人披衣下地。
再远一些的厢房也亮起了烛火，黄晕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有人推开窗户探出头来喊：“哪儿走水了？”
黑衣人脸色骤变，领头那人眼中杀意暴涨，身形一晃欺身而上，刀尖直指沈青川后心。
沈青川侧身闪避，刀锋贴着他的肩头划过，“嗤”的一声轻响，衣服裂开一道口子，温热的感觉立刻从伤口渗出来。
不过沈青川此刻也顾不上这些，一步迈出门槛，冲进月光下的庭院。
院中青石板泛着潮湿的光，墙角几丛瘦竹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
沈青川往前狂奔，背后刀风凛冽，第二刀擦着他的耳廓过去，削断了几根发丝，带着一股铁腥气。
“吱呀！”隔壁院门开了，一个披着外衫的老者提着灯笼探出头来，眯着眼往这边张望：“谁家走水了？怎么闻着没烟味……”
黑衣人的脚步顿住了，领头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同伴，被石灰伤了眼睛那个正捂着脸蜷在墙角，指缝间淌着泪水和鼻涕，狼狈不堪。
更远处，更多的门扉在打开，脚步声，询问声渐渐汇聚过来。
“撤。”领头人低声喝道，声音里压着不甘和怒火，他最后看了沈青川一眼，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
几道黑影翻过院墙，消失在竹林深处，被石灰伤了眼的那人被人架着，踉踉跄跄地攀上墙头，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足迹。
沈青川不知晓身后的情况，只一心先跑出巷子，大路有巡夜的官兵，若是遇到他们就暂时安全了。
不曾想在他跑到巷口拐角时，突然被人一把拽进暗处，来人手劲极大，捂他嘴的瞬间他嗅到一股极淡的草药味，混着夜风里的尘土气息。
“别出声。”是个低沉的男声。
沈青川没听过，正想挣扎，却听对方又开口，“恩人，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先离开。”
沈青川虽然一头雾水，但对方没有直接动手，说明应该和黑衣人不是一伙的，他眼下也只能相信对方。
他在黑暗中被人拽着跌跌撞撞跑了好几条巷子，最后确认没有人跟着后，推门进了一处小院。
进门后那人点了灯，沈青川才看清对方模样，二十来岁的男子，一身利落墨色短打，眉目俊朗，腰间别着一把短刃，刃口还沾着未干的血。
沈青川在记忆中找了一圈，也不觉得熟悉，正想开口询问，一个姑娘推门而出，在灯光下露出有些熟悉的眉眼。
“恩人，不知你可还曾记得一年前和你妹妹救过两个人?”宋叶婉几步走近，对着沈青川问道。
听到这话沈青川不由皱眉，开口反驳道：“不是妹妹，若若是我妻子。”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就能完结这个故事
第38章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38）
沈青川那句“若若是我妻子”说得又急又快,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较真劲儿，昏黄灯光下耳根隐约泛了层薄红。
宋叶婉微微一愣，没想到他在意的竟是这件事, 急忙道歉：“是我冒昧了, 当初你和……尊夫人出手相救，叶婉心中感念，只是一直未曾寻得机会道谢。”
她说着后退半步，拉着赵晚舟一起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腰弯得极低，“只是如今又因我之事将恩人牵连进来，叶婉实在无地自容。”
沈青川皱着眉没说话，初春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几人进了房间。
他肩头那道刀伤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泛起钝痛，衣料被血洇湿了一片, 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
进门后宋叶婉也注意到他肩上的伤, 连忙转身去翻柜子找伤药, 让赵晚舟给他上药。
沈青川却摆了摆手，自己从怀中摸出一小瓶药粉递给赵晚舟, 这也是裴兮若给他备的, 宋叶婉出去等两人上好药才又进门。
“你方才说户部侍郎，”等伤口处理好后，沈青川才来得及询问情况，“到底怎么回事。”
宋叶婉倒茶的动作顿住，眼眶已经泛了红，说话时却咬着牙，硬是把那股哽咽压了回去, “我父亲原是阆中县尉，三年前朝廷拨了一笔治河银子，经户部过手后层层克扣，到了阆中只剩三成不到。”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抖，“父亲知晓这点银子根本不够修堤坝，不愿签字画押，更不肯做那假账，去成都府递了折子，折子送到京城便再没了消息。”
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泪，“三个月后，家中半夜起了火，我娘把我从后窗推出来，我回过头……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