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然认出了眼前人, 那张脸比半年前瘦了些, 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眼角眉梢却还带着她熟悉的俊美模样。
男主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说不惊讶是假的，裴兮若心想殿试在三月，如今刚过四月, 正是放榜后最要紧的时候，新科进士们忙着拜座师，访同年，递帖子走动关系，哪个不是恨不能把脚钉在京城？
他倒好，不声不响跑回苏州，这是来算账的?竟如此迫不及待亲自出手?她有那么十恶不赦吗？
裴兮若放下茶盏, 面上不显, 心里却掀起了波涛骇浪。
沈青川喉间滚了滚, 大步跨进门去，“娘子。”
他唤了一声, 声音刻意拔高了些, 带着疾步之后尚未平复的微喘，几步占据裴兮若身旁的位置，“不知这位是？”
裴兮若神色复杂，她愣了一瞬，还是没忍住问他，“你怎么在这！”
沈青川不答，径直走到她身侧, 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绸缎，双手递到她面前，像是在呈一件极要紧的宝贝。
“娘子，”他声音放轻了些，却足够让对面的人听清，“陛下觉得我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下了赐婚圣旨，日后你便是青川名正言顺的妻主，再也没人能轻易将我们拆散。”
听到这话，对面的王公子已经站了起来，他姓王，单名一个昶字，苏州织造王家的二公子，家业由家中长兄把持。
他想为自己某一条不错的出路，当个富贵闲人，知晓裴家大小姐喜欢貌美之人，便设计偶遇，没想到遇到了程咬金，可惜眼下他的计划要泡汤了。
王昶也是个懂眼色的，看清那卷圣旨上盖的是什么印，脸上那层淡淡的失落便压了下去，他不会傻到以为沈青川会伪造圣旨来糊弄自己。
他朝裴兮若拱了拱手，“裴娘子，既是有家事要谈，在下便先告辞了，布匹的事，改日再商议。”
他走得利落，经过沈青川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那人站着灰尘的袍角上停了一息，什么也没说，径直出了门。
等脚步声远了，沈青川这才动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把那张圣旨又往裴兮若面前递了递，声音放得很低，“若若，这是陛下亲赐的，我做不了假。”
裴兮若低头看着那卷绸缎，心里千头万绪，半晌才抬起眼，“你怎么回来了？”
沈青川在她身旁坐下，忧郁着开口，“我殿试之后便请了外放，陛下准了，任我为嘉兴府通判。”
裴兮若不傻，自请外放堂堂状元当嘉兴府六品通判也说得过去，但陛下不可能随意赐婚，更何况还是这种入赘的婚约。
她盯着沈青川，不放过他丝毫表情，“陛下为何赐婚?”
事情已经了结，沈青川自然不会将其中凶险告诉裴兮若，只轻描淡写道：“我帮陛下做了点小事，陛下赏的。”
怕裴兮若再问，沈青川急忙转移话题，“嘉兴府虽然地方不大，土地贫瘠，临海而居，但距离苏杭都不远，潜力无穷，我准备先修两条路，打通嘉兴与苏杭道路，日后绸缎、生丝、茶叶、瓷器，便可通过海运运往他国，省了一半路程。”
裴兮若惊讶于他的商业敏感，此举的确算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没想到沈青川竟然能想到这些。
他见裴兮若感兴趣，继续道：“我去了这几日，看了看那边的铺面，临街的租金比苏州便宜六成，后头还带院子，存个货、住个人都宽敞。”
“若若，你若愿意，咱们在嘉兴可以开几间铺子，紧挨着府衙，我也能让人照看一二。”他越说越快，眉间那点倦意被压了下去，眼睛亮起来。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但为官不能回原籍，想与裴兮若相守，他只能出此下策。
裴兮若半晌没作声，若沈青川真的能带动嘉兴府海运发展，对裴家自然百利而无一害，她的确动心了。
她正要开口应一声，话还没出口，对面那人忽然声音就软了下来，“若若。”
她抬头看向沈青川，他的肩垮下去，方才那股子替她盘算的意气忽然就散了，眼底浮起一层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安的东西。
沈青川垂眸开口，声音低落，“我自知配不上你，当初是你在父亲离世后，照顾我和母亲，母亲温养身体是一笔不菲的支出，崇州一路，你数次救我性命，你的恩情，此生我都难以偿还……”
他顿了顿，嗓音带上了几分哽咽，“我如今在嘉兴当官，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你若是……若是往后遇见合心意的，养在外面也没什么，只是……”
他声音颤了颤，“只是我每回回来时，你能不能别去他那儿?旁的我不争，我只要这一点。”
他说完又急忙补了一句，“也别去得太频，若是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裴兮若有些一言难尽的看着他，眼前这个“绿茶”是谁?卧薪尝胆，克制隐忍的男主呢？被夺舍了？
然而裴兮若惊讶早了，沈青川后面的话更让她吃惊，他似好奇发问：“娘子，你还想纳谁？”
不等裴兮若开口解释，他便一副大度模样，“可以趁着我还在家帮你张罗，男子最了解男子，我可以从旁参谋，只是……给名分怕是有些为难。”
说话间他的视线落在那张明黄圣旨上。
前厅里静得能听见院中杏花落地的声音，裴兮若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第一次发现这人去了一趟上京，旁的本事长没长不知道，装可怜的本事倒是登峰造极。
什么叫养在外面也没什么？什么叫我可以从旁参谋？他当她裴兮若是色中饿鬼吗？
她气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消消火气，可惜没太大作用，她咬牙切齿的看向沈青川，“沈青川，能不能别阴阳怪气！”
“我没有。”沈青川是真的如此打算过，可惜爱是占有，他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她的爱。
裴兮若不知为何剧情会差了这么多，心里有些郁闷，语气不好的反驳，“你少来这套，你都拿到了陛下亲赐的婚书，我自然不会做对裴家不利的事情。”
沈青川听了这话，脸色瞬间苍白，他急忙解释，“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没经过你同意就让陛下赐下婚书，是我太过自私。”
他抬起眼，眼中泪光盈盈，“我总觉得眼前一切只是一场幻梦，一觉醒来又回到那个家徒四壁的家，阻止不了母亲重病，我们因意外而成婚，我怕你后悔，怕你厌了我，我只想要个凭证，能证明这一切并非我妄想。”
一滴泪顺着他右眼角滑下，留下清晰的印记，“只要你让我留在裴家，让我能名正言顺地守着你，旁的……旁的我都不在意。”
裴兮若被他这一番话说得不是滋味，她扶着额角，正要开口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裴父匆匆而来，他是得了管事的报信赶来的，一路上他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沈青川不是去了京城赶考么？四月回来，不是落了榜，便是……来和离的。
他心里揪了一下，以对方的学识，怕是后者可能性更大一些，他有些气闷，早知道当初该打断他的腿。
沈青川要是敢侮辱他宝贝闺女，他定不会放过沈青川！大不了鱼死网破！
裴父大步迈过门槛，一眼便看见沈青川坐在女儿旁边，人瘦了一圈，瞧着倒不像来兴师问罪的，他正要对女儿说什么，沈青川已经站起来行礼，“岳父。”
这一声叫得极自然，自然到裴父一愣，他还没反应过来，沈青川已经把桌面上那卷明黄绸缎双手奉上，“陛下赐了婚书，准了小婿入赘裴家，日后小婿定当一心归于娘子，这是圣旨，请岳父过目。”
裴父伸出去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接过来，展开，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御印，朱批，礼部的用章，一样不差，他看了两遍，才确信自己没看错。
“状元？”他抬起头，嗓音有点哑。
“是。”沈青川垂着眼答。
裴父小心翼翼将圣旨卷好，握在手里，忽然觉得那卷绸缎烫手得很，有些庆幸自己刚刚没一进门就先发制人。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些年纪的人才有的涩，“青川啊，你是个好孩子，之前害你受伤，是为父不对。”
沈青川连忙摇头，“岳父言重了，当初是晚辈出尔反尔，原本答应您不再继续读书，转头便去赶考，换了谁都放心不下，岳父不怪罪已是宽厚。”
裴父看着他，看了半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再说，但那一下拍得很重。
当晚裴父便拍板重办婚礼，“当初草草拜了堂，连个像样的喜宴都没摆，外头人会说我裴家苛待姑爷，如今青川入赘，是奉了圣旨，这婚事不光要办，还要大办！”
裴兮若此时心绪复杂，只皱着眉说：“何必折腾”。
裴父却劝她，这对裴家生意大有助力，沈青川如今是新科状元，嘉兴通判，愿意入赘裴家，裴家在苏州商界的分量便能往上再抬一截，敢动他们的官员也要掂量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