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湛觉得脑袋有些发沉，太阳穴突突地跳，抬手摸了摸额头, 掌心触到一片不正常的燥热, 可身上却冷得发颤。
两种截然相反的体感搅在一起, 让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发烧了，可他只是拢了拢衣襟, 把后背靠在了湿冷的墙壁上, 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现在顾不得这些。
又等了许久，国公府的大门终于开了，那位大夫由门房引着走了出来，手里拎着药箱，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
江湛远远地看着大夫上了马车，车夫扬起鞭子，马车沿着长街辘辘而去, 他没有上前拦车，而是目送马车拐过街角，记下方向，等车影消失之后，才迈开发软的腿跟了上去。
他知道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那条街上有家医馆，匾额上写着“仁安堂”三个字，他在京中住了这些时日，大致的方向还是辨得清的。
医馆不大，门面有些旧了，药柜后面坐着个小学徒，正对着药方抓药。
大夫已经回了诊室，正脱了外袍，就着铜盆里的水洗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个俊美男子，只是他面色潮红，嘴唇发白，衣袍上沾着半干的泥点子，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虚弱。
“公子看病？”大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指了指面前的凳子，“请坐，我给公子先把把脉。”
江湛在凳子上坐下，伸出手腕，大夫三根手指搭上来，眉头便是一皱，“公子这脉象……发热有多久了？邪风入体，寒气内侵，这可不是一两个时辰的事，昨儿是不是着了凉？怎么拖到现在才来看？”
“大夫，”江湛没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砂纸，“方才您去魏国公府出诊，府里……病人的情况如何？”
大夫的手顿了顿，抬起眼重新打量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谨慎，“公子是哪位？和国公府是什么关系？”
江湛垂下眼睫，低声道：“昨日我落水，是府上的……小姐救了我，她昨日衣裳湿透骑马回去，我担心恩人因我染了风寒，心中不安。”
他知道如此行为不妥，可他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所以才来问一问，还请大夫告知一二，让我能安心。”
大夫沉默了片刻，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似乎在斟酌什么。
他去了国公府，看的却不是这位公子口中的小姐，而是魏国公。
魏国公躺在床上一脸病容，说是被女儿气着了，心口疼，脑袋也疼，浑身都不舒坦。
可大夫望闻问切走了一整套流程，把了脉，看了舌苔，翻来覆去也没诊出什么大毛病。
只是这位魏国公言辞恳切，一口咬定自己是气得心口疼，还拉着他说了一大通话，言语间提到什么“江探花”，说什么此人克他，一靠近国公府就害他犯病。
大夫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了，魏国公这是在装病，但他身份摆在那，大夫哪敢戳穿，只能顺着话头开了几副调理的方子，嘱咐几句“静养为宜”便告退了。
至于昭宁郡主，他进门时倒是远远瞥见了一眼，面色红润，精神尚可，并不像染了风寒的样子。
只是魏国公全程躺在内室帘后，郡主只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便被支开，大夫连她的脉都没把上。
但这些话，他不能对眼前这个年轻人说，国公府里的私事，他一个大夫，不好置喙。
“公子不必太过忧心，”大夫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可信，“府上的病人并无大碍，只是偶感不适，静养几日便可。”
他话锋一转，皱着眉头看向江湛，“倒是公子你自己，这烧得不轻，我先给你开几副药，回去煎了按时服用，好好歇一歇，别再在外头淋雨了。”
“真的没有大碍？”江湛追问了一句，眼底的焦虑并未完全散去。
“老夫行医三十年，从不诓人。”大夫拿过纸笔，低头写方子，避开了他的目光，“公子放心便是。”
江湛看着大夫笔走龙蛇地写着药方，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落了地，只要她没事就好，此事是他对不起她。
大夫将药方递过来，小学徒接过方子去抓药，江湛从袖中摸出银子放在桌上，大夫看了看那带着水汽的银子，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和湿漉漉的袍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药抓好后，江湛拎着药包和那几样没能送出去的礼物走出医馆。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色依旧阴沉，街上行人寥寥，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显得格外冷清。
他站在医馆门口的屋檐下，望着街上零星走过的路人，心里突然不知为何，有些空落落的。
可也只是一瞬，想到父母弟妹的惨死，他的心平静下来，他还有许多事要做，搜集证据，为父亲翻案，得早些养好身体。
江湛拎着药包和礼物走在湿漉漉的长街上，脚步略虚浮，但每一步都走的异常坚定。
他不知道的是，他担心挂念的那个人此刻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啃苹果，健康得很，半点没有风寒的迹象。
魏国公府内，裴兮若坐在摇椅上，手里的苹果咬得咔嚓脆响，一派悠闲自得。
对面的床上，她爹魏国公裹着被子哼哼唧唧，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一面“哎呦哎呦”地喊着难受，一面不忘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生怕女儿看出破绽。
裴兮若又咬了一口苹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演。
她昨日骑马回府，确实浑身湿透，冷得够呛，可她身体底子好，洗了热水澡、灌了两碗姜汤，睡了一觉便活蹦乱跳了。
反倒是她爹，从门房嘴里听说了今日江湛登门道谢的消息，脸色当即就变了，二话不说让小厮避开府医去外面请大夫，然后一头扎进被窝里，开始哼哼唧唧。
“若若啊……”魏国公捂着胸口，明明是不惑之年声音却虚弱得像一片风中残烛，“爹这心口，疼得厉害，喘不上气……怕是大限将至了……”
“快呸呸呸，”裴兮若皱着眉提醒他，然后面不改色继续嚼着苹果，“爹，您捂的是右边，心脏在左边。”
魏国公的手一顿，在心里呸了三声，若无其事地换到了左边继续捂，脸上痛苦的表情丝毫未变，甚至更加夸张了几分，“哎呦……这下更疼了，疼得爹眼冒金星……”
他喋喋不休的诋毁江湛，“你说你昨日去见那个江湛，回来就一身湿透，那人是扫把星转世，你跟他沾上边就要倒霉，连带着把晦气带到家里来，把爹也给克着了，若若，你说，你要爹还是要那个小白脸！”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哪里有半点病人的虚弱，裴兮若啃完了最后一口苹果，把果核准确地丢进桌上的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向床上装模作样的父亲，目光里满是无奈。
她知道他在装病，从小到大，她爹只要遇到不想让她做的事，就会使出这一招，小时候她还会陪他演演戏，如今上了年纪实在有些尴尬。
可偏偏也拿他没办法，因为裴兮若明白，裴萧山是真的爱她，在封建社会顶着压力没有再娶，只有她一个女儿，不要求她招赘，只要不违法乱纪，让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只是怕她受到伤害，怕她嫁错了人，怕她日后受苦，这份心意是真的，哪怕手段拙劣了些。
“爹，”裴兮若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替他把被角掖好，语气里没有往日的锐利，只有一种令人意外的平静，“我想清楚了。”
魏国公的“哼哼”声戛然而止，警惕地看着女儿。
“我不会嫁给江湛。”裴兮若说得云淡风轻，像是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您放心，以后女儿不缠着他了，都说事不过三，我就是喜欢好看的人，又不是找不到比他好看的。”
魏国公愣住了，眯起眼睛仔细端详女儿的脸色，试图从那张严肃认真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口是心非。
可裴兮若的神情坦荡得不像在说谎，他的女儿他了解，她说的是实话。
“你想通了？”听到这话魏国公也没多开心，瞎了眼的江湛，竟然嫌弃他闺女。
“想通了。”裴兮若点头，“他不想娶我，我还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不成？您女儿好歹也是昭宁郡主，又不是嫁不出去，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也不算假话，裴兮若自然没打算嫁给江湛，她将来要将人弄来做外室，不过这话可不敢告诉她爹。
魏国公悄悄观察了女儿一整晚，发现她确实没有半点伤春悲秋的样子，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甚至还和府里的丫鬟们说说笑笑，一如往常。
他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但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女儿性子强势，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这病还得继续装，一来是做戏做全套，二来他还有一个计划需要这个病来铺路。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裴兮若被他“病重”的名义拴在家里，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端茶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