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几个捕快同时扑上，他既不逃也不退，赤手空拳地在刀光铁链之间周旋，拳脚生风，竟一时之间不落下风。
街上顿时大乱，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护着自己的货物，几个来不及收摊的摊位被撞翻在地，瓜果梨桃滚了一地，踩烂的菜叶和打翻的酱料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裴兮若后退了几步，避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凶手，她看得出，大理寺的捕快们虽然人多，但单打独斗都不是这人的对手，全靠配合和铁链的牵制才勉强维持着局面。
然而街市狭窄，施展不开，捕快们的合围始终有一个缺口，而那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正一步步地朝那个缺口移动。
就在这时，一个和娘亲走散的四五岁孩子，听见娘亲声音后焦急的想追过去，但刚跑几步就被地上打翻的杂物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落针可闻的对峙现场，摔倒的声音有些突兀，孩子愣了一下，刚想爬起来找母亲，却被不远处的凶手盯上。
裴兮若看见他的眼神，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那是一种困兽找到出路时特有的光芒，冷酷而精准，带着一种不择手段的决绝。
他踹开离他最近的捕快，一个箭步朝那个孩子冲了过去，孩子的母亲在街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裴兮若的反应比脑子快，她转身的瞬间，目光扫过身旁几步之外的一个杂货摊。
那摊子上挂着一排猎弓，是卖给城郊猎户用的便宜货，弓身粗糙，弦也是普通的麻绳，旁边还搁着一壶同样粗制滥造的羽箭。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抄起最上面那张弓，又抽了一支箭搭在弦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弓拉满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不对，磅数太低了，弓臂在她手中软得像个玩具，箭头晃晃悠悠地对准那个凶手的方向，她甚至能感觉到箭杆在微微发颤。
但来不及换了，她松开手指，箭矢破空飞出。
那支箭飞得比她预想中偏了整整两寸，从凶手胸前擦了过去，箭镞蹭过他的衣襟，嗤的一声撕开一道口子，却没有伤到皮肉。
凶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吓得浑身一震，抓向孩子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了，整个人本能地往后弹了一步避开危险。
就这一步的工夫，裴兮若已经搭上了第二支箭。
这一次她校正了准头，弓虽然软，但距离不远，她屏住呼吸，将准星往下压了半寸，手指一松，箭矢应声而出，不偏不倚地扎进了凶手的大腿。
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捕快们一拥而上，铁链哗啦几声缠上他的手腕和脚踝，七八只手同时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那孩子已经被母亲迅速地抱走了，哭声渐远，裴兮若放下弓，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46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7)
带队的捕头姓赵, 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在大理寺干了小二十年，什么样的凶犯都见过。
他一边指挥手下将凶手捆了个结结实实, 一边大步朝裴兮若走过来, 黑黝黝的脸上满是惊叹。
“郡主好箭法！”赵捕头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佩服，“方才那一箭，要不是被这张破弓拖了后腿, 头一箭就能把那厮钉在地上，这等准头，下官在大理寺当差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个。”
裴兮若把弓放回摊子上，从袖间摸了块银子放在弓箭旁，笑了笑，难得地谦虚了一句：“赵捕头过誉了, 不过是离得近, 侥幸而已。”
这话纯属谦虚, 弓确实不好，但她的箭术也不是白练的, 魏国公从小就让她习武, 骑马射箭样样都学，她十二岁就能骑在马上射中五十步外的铜钱孔，这事儿在国公府里不算什么秘密。
只是裴兮若行事低调，她不想太出风头。
赵捕头哈哈大笑，只当她是谦虚，又恭维了几句才转身去处理公务。
凶手被押走了，街上的狼藉也逐渐有人开始收拾, 府衙留下官差负责赔偿事宜。
裴兮若站在原地，见人离开后，微微松了口气，刚刚事态紧张，她不得已才出手，不然如此混乱的场面，射到自己人就丢人了。
好在结果不错，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不管她来大理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至少今天做了件好事。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头顶斜上方，临街酒楼的二楼雅间里，有一道目光始终追随着她。
江湛今日是被同科的几位同年拉来吃酒的，他本不想来，推脱了几次，架不住同科们盛情难却，想着可以借机打探消息，他便没有拒绝。
席间觥筹交错，他却不怎么动筷，只是端着茶杯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旁人的话。
街上的骚动响起时，他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人，屋内几人都忍不住靠近窗边查看，有好奇，也有担忧。
江湛看见楼下旗鼓相当的打斗，神色平静，他看得出抓住凶手只是时间问题，然而出现了意外情况，当凶手冲向孩子的瞬间，江湛忍不住摸向袖中的银子。
他的暗器功夫还算不错，限制住凶手的行动没有任何问题，然而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
那支箭从街对面的某处飞来，擦着凶手的胸口掠过，快得只留一道残影，紧接着是第二支，稳准狠地扎进了凶手的腿，结束了这场危机。
他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望去，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和倾倒的摊位，落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绛红色的窄袖长袍，头发高高束起，手里还拿着一张粗糙的猎弓，正微微偏头看着手里的弓，似乎对它的质量不太满意。
阳光从街对面的屋檐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纤毫毕现，额角细密的汗珠在光线下闪着碎碎的亮光，像揉碎了一把星星洒在她的鬓边。
周围的人群还在嘈杂，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收拾翻倒的摊位，赵捕头正站在她面前说着什么，表情热络而钦佩。
所有的混乱都像是模糊的背景，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片光里，轮廓清晰得不像真的。
江湛扶着窗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怎么是她?
脑海中下意识闪过落水那日的画面，裴兮若浑身湿透，头发散了一肩，跪在他面前歪着头问他要不要娶她，眉目间是毫不掩饰的热烈与明媚。
他说了那些话之后，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逆着光的姿态明亮而锋利，像一团烧到他面前的火焰，让他无处躲藏，他不敢看，低下了头。
此刻的裴兮若同样站在光里，却和那天不太一样，她的脸上没有那种势在必得的笃定，也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只是微微笑着，笑容很淡，带着恬静的美好。
她和那位捕头寒暄之后，收了弓转身就走，步伐轻快，丝毫不知道自己让某个人平静如水的心再次泛起涟漪。
她没有在看他，当然不会在看他，她好像……真的放弃了。
江湛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沉寂已久的水面被一颗小石子打破了平静，让他原本平稳的呼吸乱了一瞬。
这本该是他想要的结果，两个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上，从此再无瓜葛。
可此刻他看着那个绛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松了一口气，也不是后悔，倒像是走在路上不小心丢了一样东西，当时不觉得重要，走出去很远了才突然发现口袋里轻了，一时间不知所措，无法回头也难以心无旁骛的走下去。
“江兄？江兄？”同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江湛回过神来，正准备重新坐回席前，突然发现裴兮若离开的杂货摊角落闪过青色的一角。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人却已经走到门口，“我突然想起有些事要处理，抱歉，今天我来买单。”
话音未落，江湛已经没了身影，他匆匆下楼付了银子便到了裴兮若刚刚出现过的杂货摊旁，四下打量，角落里果然有一张淡青色的丝帕。
江湛弯腰拾起，只见帕子右下角绣着一只火红的狐狸，狐狸微微仰头，热烈张扬，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是裴兮若的，可江湛还是小心翼翼将帕子收了起来。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回了家，他从袖中摸出那张丝帕，不由有些懊悔，他这是在做什么！江湛只觉得手中丝帕异常烫手，可……他不想丢掉。
裴兮若是在回大理寺的路上开始后悔的，她就不该露那一手。
赵捕头是个大嗓门，一回大理寺就把她在街上弯弓射凶犯的事迹传了个遍，连带着添油加醋，什么“两箭定乾坤”“郡主神射震凶徒”，说得比说书的还精彩。
她试图辩解几句，说那弓磅数太低，第一箭根本没射中，第二箭离得近也是运气好，可根本没人听她的。
一群整日跟案卷打交道的书吏和评事难得遇上件新鲜事，哪肯放过，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