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若啊，”裴萧山见她脸色不好，语气又软了几分，往她这边倾了倾身子，“爹知道那小子长得的确好，找个同样长相的有些难，但天下的好男子多的是，爹不催你，我们慢慢挑。”
裴兮若心中感动，陪着裴父又聊了一会儿，她不敢再提江湛，只说自己破案中的趣事，逗得裴萧山哈哈大笑。
夜色已深，裴萧山打发裴兮若早点休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一转，变得轻松起来，“对了，你江南的表哥过两日要来京里办点事，说是在咱们府上借住一阵子，爹已经应下了，你到时候帮着照应照应。”
“表哥？”裴兮若愣了一下，她母亲早亡，外家远在江南，两家平日里走动极少，她对这所谓的表哥没有丝毫印象。
“是你小舅舅家的表兄，姓沈，名怀舟。”裴萧山说这话时眼神飘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去面上那点不自然，“人家大老远从江南过来，人生地不熟的，你莫要怠慢了人家。”
裴兮若没多想，只当是个不熟悉的亲戚，随口应了下来，她今天累了一天，只想赶紧回房泡个热水澡早些睡觉。
裴萧山也没有再留她，摆摆手让她去了，等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踱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快要开尽的桂花树，得意地捋了捋胡子。
这沈怀舟明面上是他外甥，实则是他特意从江南寻来的美男子，完全照着裴兮若的喜好挑的，读过书，会舞艺，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皮相，身材也不差，伺候人的功夫也是特地学过的。
前些日子他怕女儿被江湛迷了心窍，特地写了信去南边，托人千挑万选才找来这么一个人，如今江湛死了，正是女儿心里空落的时候，沈怀舟来得正是时候。
想到这里，魏国公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简直是未雨绸缪，运筹帷幄，恨不能给自己竖个大拇指。
同一时刻，永春巷深处那处不起眼的宅子里，江湛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56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17)
入目的是干净的青灰色帐顶, 素净无纹，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映得发白。
江湛第一反应是这里不是牢房，没有潮湿发霉的草席味, 也没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和一丝海棠花的香气，清浅得像是做梦。
他想动，可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听使唤，手臂和腿上裹着的白布紧得发僵, 稍一用力便疼得他眼前发花。
江湛只能躺着，用眼睛打量这个陌生的房间，床是精致的木雕花，帐子是崭新的素色，窗边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两枝半开的海棠。
门帘轻响，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见他醒了, 面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公子终于醒了，可把老身急坏了。”
江湛看着眼前陌生的人, 嗓音干涩得几乎出不了声, “这是……何处？”
嬷嬷把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替他掖了掖被角，态度恭敬而不失亲切，“公子别慌，这里是郡主的地方，您现在很安全，只消安心养伤, 旁的什么都不用想。”
她指了指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厮，“要什么您就跟院里的青松，青竹说，他们机灵听话，都是郡主特意拨来伺候您的。”
江湛怔了怔，他没想到裴兮若竟然真的将他救了出来，想到对方要面对的压力和危险，说不感动是假的。
可一想到裴兮若只是喜欢他的脸，江湛多少有些说不上的失落，色衰而爱驰，或许是他贪心，他有些介意裴兮若只喜欢自己的脸。
其实当时他也不知是走投无路，还是拼死一搏，就那样坚定的信了裴兮若，真被救出来，他反倒有些迷茫。
江湛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低声开口，“郡主呢？”
嬷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好在是个有良心的，知道问一问郡主，她能在这照顾江湛，自然知晓江湛的身份，名为照顾，实则监督。
看着江湛苍白的面色，嬷嬷语气里带着对自家小姐的怜惜，“郡主最近正忙着善后呢，您不知道，把您从那里头弄出来多不容易，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
她给江湛打着预防针，“郡主得把那些痕迹都清理干净了，才能确保没人知道您还活着，所以这几日，郡主怕是不能过来看您了，公子要多体谅她。”
江湛沉默片刻，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什么东西，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裴兮若救他出来不容易，但听嬷嬷这样说出来，还是让他心头微震，她已经救过他两次，可他身无分文，该如何答谢？
“她……还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被风吹散的。
嬷嬷脸上的笑容一僵，郡主只让她好好盯着江湛养伤，别让人生了其他心思，这话自然不可能告诉江湛。
她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道：“郡主挂心公子，叮嘱老身好好照顾您，还将皇后御赐的祛疤膏特地留下给您，您只管把伤养好，旁的都别多想，一切有郡主呢。”
江湛没有再说话，他偏过头，望着窗外那两枝海棠，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嬷嬷端着药碗要喂他喝药，他也没有拒绝，一口一口地喝了，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药嬷嬷给他喂了郡主“特地”让给他买的蜜渍青梅。
口中的青梅酸酸甜甜，很好的抑制了口中的苦味，甚至让江湛无端觉得心头一暖，她是父母离开后第二个在意他吃药苦的人。
窗外的海棠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一瓣花落下来，正落在窗台上，江湛望着那一小片粉色，慢慢合上了眼。
裴兮若这几日过得很是滋润，楼清策在府里养伤，大理寺群龙无首，大皇子的人把刺客案查了个一塌糊涂。
她这种编外协办反而清闲下来，手头两桩旧案都查出了眉目，结案文书递上去没人压着，批得飞快。
每日下职回家，逗逗她爹，吃顿好饭，泡个热水澡，一觉睡到天亮，日子快活得让她已经忘了永春巷里还躺着一个她千辛万苦弄出来的大麻烦。
楼清策回来那日，裴兮若正在办公房里研究一桩入室杀人行窃案的证物清单，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和压着嗓子的问安声，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楼清策复工了。
她没刻意去打招呼，只在下职时远远看见了楼清策的背影，他走路比平时慢了些，左腿似乎还不太利索，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官袍加身，那股子压人的威严便又回来了。
蒋文渊私下跟她抱怨，说大皇子此番查案办得实在难看，江湛临死前把河阴私盐案和那桩灭门旧案都抖了出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差把证据喂到嘴边了，大皇子的人却只抓了几个小角色，还一个个在牢里“畏罪自尽”。
当年下令对江家动手的人倒是在其中，可真正的幕后主使依旧好好地待在府里喝茶。
蒋文渊叹了口气，说这案子八成是要不了了之了，世家大族之间盘根错节，想用一桩陈年旧事把人连根拔起，没那么容易。
裴兮若听完，面上不置可否，心里却有些为江湛不平，他被打成那样，强撑着一口气说出的“遗言”，到头来只换来几个替死鬼，着实不值当。
不过她本来也没指望大皇子能办出什么像样的案子，索性江湛也不是真的死了，日后他还有的是机会。
没几日，大理寺又来了新案子，大家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开，江湛之死再无人提起，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尽后便归于沉寂。
这天傍晚，裴兮若窝在房间里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卷话本子。
冬青坐在旁边替她剥橘子，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郡主，永春巷那边您不过去看看吗？人都养了快半个多月了，伤早好了。”
裴兮若翻书的手一顿，她缓缓把话本子合上，转头看向冬青，眼底带着一丝茫然，似乎在反应冬青话里的意思。
冬青无奈地看着她，小声提醒，“江探花呀，您费了那么大劲把人救出来，总不能一直关着不闻不问吧？”
裴兮若眨了眨眼，想起来了，她这段时间过得太舒服，竟然真的把江湛给忘到了脑后，她一拍脑门，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他怎么样了？”
之前人刚救回来裴兮若还记得问一问，等人醒后，她忙着查案，索性将事情都丢给了冬青处理。
“嬷嬷每日都传信回来，说伤已经好全了，用了您给的祛疤膏，身上连个印子都没留，只是人被关在院子里，整日里除了看书就是发呆，天天问您什么时候过去。”
冬青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家主子的表情，“郡主，这么久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裴兮若“嗯”了一声，却没有起身，她靠在软榻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话本子的书脊，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
她救江湛自然不是为了当摆设，说是外室自然要做外室该做的事情，可江湛那人会吗？她可不想干什么下药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