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湛偏着头望向窗外，海棠花瓣在风里打着旋落下去，轻轻沾在青石板，沉默了许久，他才哑声道：“我没有不学……只是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嬷嬷一听他松了口，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忙道：“不难不难，青梧有分寸的，哪些该教哪些不该教，他门儿清，公子只当是听了个闲课，学学怎么让郡主开心，没什么不堪的。”
她说罢也不多待，将两碗红豆沙丸子放在桌上，端起空托盘退了出去，走到门外，又朝青松和青竹嘱咐了几句，让他们照看好公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去了前院。
约莫一炷香后，青梧敲门而入，他仍蒙着眼，由小厮扶回原来的位置坐下，姿态和方才进来时一模一样，像是从未离开过。
这回他没再绕弯子，只拣着那些私下相处，伺候起居的琐碎细节继续往下讲，江湛闭着眼靠在床头，一声不吭，也不知是在听还是没在听。
见江湛没有反驳，青梧也不管他，只自顾自地讲，声音潺潺如溪水，那些本该听着尴尬的话经他一说，竟多了几分雅致。
青梧看不见，自然不知此时江湛的耳朵红得厉害，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像是被人用笔蘸了胭脂细细涂过。
当青梧讲到“都说耳鬓厮磨，亲吻耳垂可以让女子感到愉悦，亲昵时除却亲吻，还可以含着她的耳垂”时，江湛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把脸死死转向床里，只露出半截后颈，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青梧听见那细微的呼吸变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没再多说，只将最后几样要紧的交代完，便起身告辞了。
小厮来扶他时，他顿了一下，朝床榻方向轻声道：“公子是聪明人，其实不用人教，只消把心里那点羞涩放一放，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也不等回应，由人牵着出了门。
江湛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睁开眼，盯着帐顶发了半天的呆，耳边嗡嗡的，也不知是软的还是羞的，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往日窗边悦耳的风铃声，此刻让他觉得心烦意乱。
此时的国公府里，裴兮若确实没闲着。
不过，她忙的不是让人寻人/皮/面具，那东西她压根还没想起来，纯属是嬷嬷哄江湛放下戒备的谎话，她正忙着接待远道而来的表哥沈怀舟。
沈怀舟到京这日，恰好是个好天气，裴兮若刚下值回府，一进前厅便瞧见她爹对面坐着个年轻男子，正和魏国公说着话。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袖口绣着几竿青竹，腰间挂一枚温润的碧玉佩，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得周正，通身上下一丝不乱。
听见她进来，他站起身，转过身来，朝裴兮若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润极了，像是一阵从江南水乡吹来的风，带着淡淡的书卷气和三分恰到好处的亲近。
他的眉目清隽疏朗，生得极好，尤其是一双眼睛，笑起来时微微弯起，含着一汪温和的光，叫人瞧着便觉得舒服。
更让裴兮若意外的是，他的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江湛，特别是侧脸和笑起来时唇角的弧度，像了五六分，只是江湛更清冷，这位表哥却暖得多了。
“若若。”裴萧山一脸得意地捋着胡子，像在献宝，“这就是你怀舟表哥，你们多年未见，过来打个招呼。”
裴兮若乖巧喊人，“表哥。”
沈怀舟含笑点头，嗓音干净清润，悦耳动听，“表妹万福。”
裴兮若“唔”了一声，脑子里却飞速转着另一个念头，她之前还以为这是真表哥，想着好好接待亲戚，可见了他这表哥的长相，裴兮若已经猜到这人十有八九是她爹专门找来的江湛“替身”。
不得不说，他爹眼光还是很好的，至少很了解她的喜好，相比于男主那种清冷疏离的性子，裴兮若其实更喜欢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眼前人很明显就是照着她喜好找的。
第58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19)
裴兮若将沈怀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目光坦荡得很，丝毫不像发现了她爹的小算盘。
沈怀舟也不躲，就这么含笑站着, 由着她看, 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过，仿佛早就习惯了旁人惊艳或探究的目光。
“表哥一路舟车劳顿，怎么不提前打发人来说一声，我们也好去码头接你。”裴兮若收回视线, 走到他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
沈怀舟重新落座，动手斟了杯茶放在裴兮若面前，动作行云流水，处处透着江南世家子弟的讲究，“本就是临时定下的行程，不敢兴师动众, 能借住在姑父府上, 已经是厚着脸皮了。”
裴兮若听得微微一笑, 心里却半点没信，这人不光长得好, 话说得也漂亮, 不愧是她爹特地寻来的。
裴萧山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只觉得自己这步棋下得精妙绝伦，女儿的喜好很好猜，不就喜欢这种小白脸长相嘛，又不是只有江湛长得漂亮。
他看看沈怀舟，又看看自家女儿，觉得可能有戏, 便一个劲儿地撺掇，“若若，你表哥头一回来京城，这阵子你就多陪陪他，大理寺的差事固然要紧，可也不能总闷在案卷堆里，人又不是铁打的。”
裴兮若瞥了她爹一眼，哪能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但也没有反驳，只含笑道：“知道了，爹，明日我会告假，带表哥出去转转。”
裴萧山闻言喜上眉梢，他知晓裴兮若的性子，若她不愿，根本不会答应，沈怀舟也笑着道了声：“那就有劳表妹了”。
翌日一早，裴兮若便领着沈怀舟出了门，她不习惯坐马车，只让人备了一匹温驯些的青骢马给沈怀舟，自己仍骑她的大宛马。
沈怀舟换了身竹青色的骑装，少了昨日那身长衫的儒雅，多了几分清爽干练，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很，显然骑术不差，看来她爹找人还是费了心思的。
两人从国公府出发，先去了城东的钟鼓楼，又逛了城南的河坊街，沈怀舟对京城的风物人情颇感兴趣，每经过一处古迹都要停下来端详片刻，偶尔问几句，裴兮若便在旁边简单解说。
他听得认真，偶尔补充几句自己的见解，声音温润，语速不疾，和秋日午后的阳光一样，暖融融的，不招人烦。
路过一家首饰铺子时，沈怀舟忽然停了下来，说想进去看看，裴兮若便跟着他一起进了店。
裴兮若其实不太常逛首饰铺子，平日里除了参加大型宴会，她很少戴太多首饰，对此兴致缺缺，便站在门口等他，沈怀舟在里头转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细长的锦盒。
“表妹，这个送你。”他把锦盒递过来，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初来乍到，也不知表妹喜欢什么，方才在铺子里瞧见这个，觉得和表妹很相称，便擅自做主买下了。”
裴兮若接过来打开，锦盒里躺着一支通体漆黑的乌木簪，簪头雕着一只盘踞的狐狸，线条简练流畅，小巧精致，一双眼睛用极小的红宝石点缀，在日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她拿起簪子，入手细腻温润，分明是新物，却因雕工古朴而显得格外脱俗。
“表哥眼光不错。”裴兮若把簪子插进发间，偏头朝他一笑，“谢了。”
沈怀舟看着她发间那支乌木簪，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果然适合表妹。”
两人继续往前走，裴兮若心里却在感谢她爹，她这位“表哥”实在太过周到了，周到得无懈可击，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坎上，不轻不重，刚刚好。
既然感谢，裴兮若便准备实打实的买些东西，刚好眼前就是首饰铺子，裴兮若直接挑了一个玉冠，让人送回府中。
对了，还有江湛，想着那双漂亮纤细的手，她挑了双金手镯准备一会儿让人悄悄送去，想着门口还有个“表哥”，也不能太厚此薄彼，她又挑了把匕首送给沈怀舟。
如此快就收到回礼的沈怀舟愣了愣，他没想到裴兮若会送自己匕首，随后温柔一笑，欣然接受裴兮若的礼物，“多谢表妹，我很喜欢。”
午间，两人在河坊街上一家临水的酒楼用饭，雅间半开着窗，外头是潺潺的河水，河岸两旁的桂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细碎的金色花瓣便顺着窗飘进来几片，落在桌面上。
沈怀舟伸手拈起一片，轻轻放在杯盏旁，笑着说：“京城的秋天和江南很不一样，江南的桂花是缠在雨丝里的，湿漉漉的香，这里的桂花却是浸在阳光里的，香得明亮。”
裴兮若端着茶杯听他说话，觉得这人真是会聊天，一句寻常的闲话，经他一说，便有了画面和韵味，让人忍不住想多听几句，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很好听。
她支着下巴，饶有兴致逗他道：“那表哥觉得，是江南好还是京城好？”
沈怀舟不假思索地说：“江南有江南的好，京城有京城的好，不过表妹在京城，我自然觉得京城更好些。”
这话有些越界了，可他说得坦荡，语气里也没有半分狎昵，倒像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有她在的地方便更叫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