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他们跟着衙役到清水村的时候，正是下午劳作的时间。
村子不算大，却是离县城最近的村子，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土墙草顶，比长安城最破败的巷子还要简陋。
村口有一口老井，井边蹲着几个乘凉的妇人，看见衙役带萧煦珩等人过来，只是低声议论了几句，便各自摇着蒲扇回了家。
村东头有一排老旧的茅草屋，一共十间，作为流放人员的临时居所，第一年官府免租，待到明年开始房租逐年递增，目前住了四户。
先到先得，萧煦珩到的时候，只剩下最边上的一间了，土墙歪斜，茅草顶稀稀拉拉，门板少了一半，窗户只是一个空荡荡的方洞，连窗棂都没有，好在如今是夏日，暂时没太大影响。
他把母亲放在地上靠着墙，自己动手把那半扇门板勉强安上，又去村外学着其他人捡了些枯枝和茅草，把屋顶漏得最厉害的地方简单的补了补。
屋里除了一张缺了腿的竹床，什么都没有，他找了跟棍子固定竹床，把带来的草席铺在床上，再把母亲抱上去，用薄被给她盖上，最后把蚊帐支起来，四角用石头压住。
忙完这一切，他才在地上坐下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两只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有的已经破了，露出底下粉红的嫩肉，沾着草屑和黄土，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他还不能歇，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母亲一路上吃了太多苦，此刻躺在炕上，呼吸急促，额上滚烫，嘴微微张着，唇上全是干裂的皮。
萧煦珩烧了一锅水，兑凉了，用碗盛了端到炕边，一点一点喂到母亲嘴里。
萧母昏昏沉沉地咽了几口，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着背，咳得浑身发抖，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丝。
萧煦珩手一抖，碗差点摔在地上。
“娘！”他扑到炕边，声音发颤，伸手去擦母亲嘴角的血，指尖冰凉，“娘，你撑住，我去找大夫！”
他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想起来什么，折回来把锦囊里剩下的银子全都抓在手里，连碎铜板都没落下。
他一路狂奔到村口，问清了镇上药堂的方向，又跑了七八里地，趁着天黑之前，把药堂里准备值夜的老大夫带回了家。
老大夫被他连背带拉地带到茅草屋，给萧母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和眼睛，叹了口气：“这是暑热入体，加上长期饮食不继，脾胃虚弱，气血两亏，再拖下去怕是凶多吉少。”
老大夫瞧了眼萧煦珩憔悴的模样，叹口气道：“我先开两剂药稳住，但你这当儿子的也得心里有数，你娘这身子，得慢慢养，急不得。”
萧煦珩跪在地上，给老大夫磕了一个头。
老大夫吓了一跳，连忙扶他：“哎哎，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请大夫开最好的药。”萧煦珩抬起头，那双深陷的桃花眼里全是血丝，“银子不够，我再去想办法。”
老大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炕上昏睡不醒的妇人，摇了摇头，提笔开了方子，把药材包好递给他：“药钱加上出诊费，一共一两三钱，你先给一两，剩下的，等你有了再还。”
不等萧煦珩掏钱，他又开口道：“既付了诊费，我也顺手给你把把脉，你虽然年轻，但一路奔波，若是伤了根本，日后如何照顾你母亲?”
萧煦珩却摇摇头，“多谢大夫好意。”
老大夫猜到他的想法，也没有强求，萧煦珩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掏出来，连铜板都数了，好在刚好凑够了药费给老大夫。
老大夫走后，他又连夜煎药，守着炕头，一勺一勺地喂母亲喝下去，药喂完，天边已经泛了白。
萧煦珩坐在炕沿上，背靠着土墙，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干了，他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一个冷馒头，胃里空得发疼，肠子像是拧成了一团，咕咕地叫得震天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上全是血泡和泥垢，指甲缝里塞满了黄土，哪还有半点从前那个执笔抚琴，打马游街的世子模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从前在长安时的日子了，那时候，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饿。
厨房里随时备着他爱吃的桂花糕和蜜饯，早膳是燕窝粥配四碟精致小菜，午膳少说也有七八道菜，晚膳还有牛乳羹做夜宵。
他穿的是绫罗绸缎，用的是象牙筷，银汤匙，冬天有炭火暖着手，夏天有冰盆镇着屋子，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饿肚子是这么难受的一件事。
原来活着，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轻轻抖了几下，没有声音，只是抖了几下，很快便停了。
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睛是干的，红得吓人，可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逼迫自己清醒的镇定。
他不能垮，母亲病成这样，他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茅草屋里去县里找活计。
可不去找活计，他们吃什么？他们的口粮不够吃半月，开荒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见收成的，春天播下去，秋天才有得收，这中间的日子，总不能靠喝西北风活着。
他得想办法，一切得等母亲病好再说。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从地上起身，走到屋外的灶台前，抓了把米煮了一锅稀粥，自己喝了一碗，又给母亲留了一碗温在锅里。
然后他拿起屋角村里暂时给他们借用的锄头和背篓，推开门，走进了清晨微凉的薄雾里。
萧煦珩沿着村后那条杂草丛生的土路往山里走，天刚蒙蒙亮，露水还重，草叶上的水珠很快就把他的裤脚和鞋面打湿了。
连日赶路让他身体虚弱不少，他走路的脚步虚浮却不肯停下休息。
两个月前他只分得清餐桌上的菜式，如今却能一眼认出哪些野菜能吃，哪些有毒，也算涨了不少见识。
路边常见的马齿苋，叶子肥厚，掐断了有黏黏的汁水，焯水后拌一拌便能入口，灰灰菜嫩叶上泛着白霜，焯熟后拌点盐巴就是一道菜。
还有野苋菜、蒲公英、车前草，这些都是他在流放路上跟着同行的妇人学来的，如今也能派上用场。
那时候他背着母亲走在毒日头底下，满身都是汗和土，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把那些妇人嘴里念叨的“生活常识”一句一句记进心里。
他那时候就知道，这些看似不起眼的野菜，往后就是他和母亲的活命粮。
山里草木繁盛，刚下过一场透雨，地皮还湿着，到处都是新冒出来的嫩芽。
萧煦珩弯着腰，在一丛丛野草间翻找，手指翻动间动作越来越熟练。
他挖得极仔细，连根带叶一起刨出来，抖掉根上的泥土，整整齐齐码进背篓里，马齿苋最多，灰灰菜也不少，偶尔还能翻到几丛野生的小蒜，细长的叶子散着辛辣的香气。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背篓已经沉甸甸地坠在腰后，他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背，没有急着下山，此次上山，他还有目的。
沿着山道往深处走，溪边潮湿的背阴处生着成片的草药，他认得几种。
从前在长安时他跟着武师练武，磕碰受伤是常有的事，王府的府医曾给过他一本手抄的药草图册，让他自己认药，小伤小痛便不必时时来请大夫。
那时候他翻着玩，没想到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溪边的碎石缝里长着成片的仙鹤草，羽状复叶翠绿，顶端生着尖尖的穗子，这东西止血有奇效，捣烂了敷在伤口上立时便见效。
他连根拔了两大把，用草绳扎成一捆，再往林子深处走，枯木根下生着几株三七，叶子轮生在茎顶，像一把把小伞撑开，这是好东西，既能止血又能散瘀，比仙鹤草值钱。
他小心翼翼地连根挖出来，抖掉泥土，单独收进背篓最底下。
日头升到树梢高的时候，他背着满满一背篓野菜和两捆扎好的草药下了山。
腿是软的，肚子是空的，可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有东西带回去，总比空着手强，就是不知这些药草能换多少钱。
还没到家门口，一股淡淡的粥香飘出来，萧煦珩一愣，快步走进去，看见母亲正站在屋檐下扶着灶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柄粗糙的木勺，在锅里慢慢搅着。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比昨天好了些，不再蜡黄得吓人，只是额角还沁着一层虚汗，手也在微微发抖。
“娘！”萧煦珩放下手中东西，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一把将勺子从她手里接过来，又扶着她的胳膊往床边走，“您怎么起来了？大夫说了让您好好躺着休息，饭我回来做也来得及。”
萧母由着他搀着，脚步虚浮地坐到床边，抬头看着儿子黑瘦的脸，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掌心粗粝，刮的他脸疼，萧煦珩心中只剩心疼，母亲从前那双抚琴作画的手，如今全是口子，“阿珩，我们的小阿珩怎么就长大了……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