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理论流程，看过无数次预案演练。”她的声音细微，带着颤抖，“可演练和真实战场不一样。演练的时候不会真的听见枪响，不会看着身边人被枪口抵住，更不会要我独自担下一整个残局。”
叶里安静看着她，方才和闻绪争执时的强硬渐渐敛去。
“说到底，你就是害怕承担责任，一步错了，所有人都要为你的失误买单，对吗？”
左思恬愣了愣，点点头。
“没有人天生就做好独自决策的准备。”叶里说道，“包括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在使馆预先的方案之内。”
她伸手，把临时身份证、外交口径、人员登记模板推到左思恬面前。
“但权责已经落到你手上。我给你划定清晰边界，你不用做天马行空的冒险判断，只需要严格照着规则执行。”
“这一路上我带着你跟卡里姆谈判，做临时身份证，过了无数次哨卡，你应该学了很多，蒋郡池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你也要把握住，况且你身边还有贺队长。”
叶里指尖轻轻叩了叩那叠薄薄的纸张，不知为何，她想起了年少时候，老师教育班上文静女孩的场景。
她真的很显老吗？
明明今年才二十九岁……
左思恬垂着眼，反复摩挲着登记本粗糙的纸边，心里沉甸甸的。蒋郡池争取来的机会，她一直很珍惜，可现实的凶险远比想象中残酷百倍。
她还从未独自完成过一个任务。
“记住两条底线。”叶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她，“第一，绝不主动挑起冲突；第二，保全活人优先于保全材料。材料没了可以再补，人没了，什么都无从谈起。”
她伸手掀开座位下方的盖板，把一份备份文件塞进座椅夹层的暗格里，又将另一份交到左思恬手上。
“这份你贴身收好。万一我和闻绪无法按时归来，不要感情用事冲进去营救。立刻按原计划撤离。”
左思恬双手接过那叠文件，纸张带着一丝温热，分量压在掌心。她咬了咬下唇，之前翻涌的惶恐慢慢沉淀下来，慌乱渐渐被一种沉重的清醒取代。
“我明白了，叶处。”
【作者有话说】
左甜心：老师不养了吗[爆哭]
叶处：那怎么办啊我也很无奈啊[托腮]
闻队：她干嘛带我去[白眼]
第23章
“这次我绝对没有骗你们！”贾莱生气的想打闻绪, 被闻绪提住后衣领，像提小猫一样提起来。
好心带他去找安置点，结果这个男的不知好歹怀疑她骗人, 还把她提起来。
贾莱听到了计划的全过程，但她听不懂汉语，所以其他人围在沙地上比划讨论计划的时候也没刻意避着她。
贾莱也是聪明的，凭着众人手指比划的方向、反复指向的仓库、铁丝网缺口，断断续续猜到他们是要救围墙里面被困的侨民。她心里暗暗盘算, 他们愿意冒险帮自己找奶奶, 那她也要报恩, 不能白白受这份情。
于是她找到闻绪，说要帮他一个大忙, 然后带着闻绪和杨少衍来到了距离麦赞工业区一公里外的仓库。
闻绪松开手，贾莱重重踩在滚烫沙砾上，狠狠瞪了他一眼, 满肚子委屈无处说，只能用萨语飞快地嘟囔着骂他几句。
眼前是一座废弃的小型物资仓库，墙体斑驳，铁皮屋顶被风沙侵蚀得锈迹斑斑, 半扇铁门歪歪斜斜挂在铰链上，四周长满干枯的荆棘灌木，完全藏在地势隆起的土丘背后，从工业区哨塔的方向, 根本看不到这里。
杨少衍举着望远镜，扫视远方工业区的岗楼, 确认没有视线落向这边, 才收回目光。
“这里离哨位足够远。”杨少衍低声, 伸手碰了碰锈蚀的铁皮门板，“但是一间废仓库，能派上什么用场？”
贾莱看到两人的疑惑，快步上前，用力把那扇变形的铁门往旁边扒开。
铁门摩擦转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响，闻绪瞬间伸手按住门板，放轻下放的力度，将噪音压到最低。
仓库内部落满厚层黄沙，堆着不少被遗弃的木箱、破旧麻袋，角落里放着几箱还未拆封的瓶装饮用水与压缩面饼，还有两卷铁丝网、几件政府军遗弃的迷彩外罩。
闻绪眼神一沉，跨步走进去，指尖轻轻拂过包装箱的外壳。
上面印着本地武装的标记，应当是民兵囤积在外的一处后备补给点，留守的人手极少，几乎被遗忘在此。
“你们难道不想知道，你们送走的那批人是怎么离开的吗？”贾莱双手叉腰，又要开始耍小聪明了。
这把闻绪气的够呛，愠怒道：“你还有事情骗我们？”
贾莱赶紧摆摆手：“不不不，我是补充而已，补充！”
杨少衍默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这小孩能把他们万年冷脸毒舌队长气成这样，真是不容易啊。
“说。”
“就是……就是这里面有一条密道，是我以前偷东西的时候挖的，我就是用这条密道把你们的人带出去的。”
贾莱往后退半步，抬手指向仓库最内侧，一堆腐烂麻袋与碎石堆叠的墙角，一个红色消防栓格外明显。
闻绪正疑惑消防栓怎么建在地上，贾莱跑过去打开消防栓门，竟然是个假消防栓！
以前的负责人大概为了省钱，没搞真的消防栓，只有一个空壳装样子，倒是给了贾莱钻空子。
闻绪几步跨过去，蹲下身拨开层层麻袋。
碎石泥土哗啦啦往下滚落，一道半人高的黑漆漆洞口露了出来，边缘凹凸不平，能看见不少人为刨挖过的痕迹，并非天然形成的矿道。
一股混杂沙土、霉腐的冷风从坑道里往外涌。
“你挖的？”闻绪顿了顿，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问道。
贾莱用力点头，眼底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又夹杂着忐忑。
“这是我跟几个朋友挖的，我们都是孤儿，是奶奶收留了我们，但奶奶一个人生活很辛苦，我们不能多吃她的粮食，每次吃不饱就来这里偷他们的东西吃。”
“萨斯坦政府以前可有钱了，仓库里有吃不完的肉，而且冬天的时候还特别暖和，我跟我朋友晚上的时候会来这里打地铺睡觉。”
闻言，闻绪心里骤然戒备：“那你那几个朋友呢？”
这条密道若是有好几个人知晓，就算不上绝对隐秘。小孩没有守密的概念，难保什么时候随口跟旁人提起，万一传到民兵耳中，这条通道直接就会被封堵设伏。
贾莱脸上那点浅浅的得意黯淡下去，声音低了许多：“被哈扎尔人打死了。”
“哈扎尔人袭击了我们的学校，他们全都死在学校里了，那天我贪玩，没去学校。”
空气骤然沉了下来。
闻绪什么也没说，只望着洞口，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愧疚。
在这群人当中，闻绪是最容易心软的。
此刻，他感觉到自己身上充满罪恶感，要是叶里在就好了，她蛇蝎心肠，不会因为这个而愧疚什么。
贾莱悲伤不过短短几秒，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沾到的尘土，又拍着手跳起来说：“好啦好啦，快去里面看看我的杰作呀！”
小姑娘飞快将方才死亡与离别抛在身后，战火里长大的孩子，早已学会不沉溺于难过，抓住眼前仅存的希望。她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往坑道里面钻。
“对不起。”
贾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声的道歉，她转过头：“什么？”
闻绪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没什么。”
贾莱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不管不管，我听到了，我要跟叶姐姐说。”说完，她飞快地跳下去，还催促闻绪赶紧下去。
狭小的洞口吞没了小姑娘瘦小的身影，坑道深处传来她压低的呼唤，萨语的调子沉闷，被厚厚的土层滤去大半。
闻绪站在洞口边，指尖摩挲了一下掌心。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道歉，连他自己都猝不及防。是为不分缘由的猜忌，还是为这片土地上孩子们无从逃避的苦难，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被贾莱抓个正着，还扬言要告诉叶里，他耳根微微发烫，面上却依旧绷着那副冷硬的模样，不愿流露半分。
杨少衍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不敢在此刻发笑打破紧张气氛。
“闻队。”杨少衍压低嗓音，“还是按原计划进行，计时四十分钟。”
闻绪收回纷乱心绪，把步枪解下递给杨少衍，只握着手枪，手电拧到最低微光档。
“我知道。到点没有讯号，不要进坑道搜救，直接返回洼地向叶里汇报，放弃密道方案。”
说完，他弯腰弓背，侧身钻进黑漆漆的洞口。
阴冷混着霉味的沙土气息扑面而来，四周全是夯实过的泥土，头顶时不时簌簌落下细碎土渣。
贾莱走在前面半步，瘦小的身形在微光里一晃一晃，熟门熟路地避开松动的土块，时不时回过头，伸手比划，提醒闻绪哪里不能用力倚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