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叶里拍拍手，示意大家看着自己。
“我是使馆领事，叶里，祖国没有放弃各位，我来带你们回家！”
她的声音穿透仓库里压抑的喘息与咳嗽，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五十多张憔悴的面孔齐刷刷望向她，不少人眼底瞬间泛起水光，连日囚禁积攒下的绝望，在这一刻裂开一道缝隙。
有人死死捂住嘴，才没有让呜咽声响起来。
她抬手指向正门的方向，王处已经整理好神情，做好了出去谈判的准备。
“王处会出去和民兵周旋，以病患急需用药为由谈判。我会暂时离开，回去商议可行的营救方案，明天会给大家明确答复。”
人群之中立刻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不安像涟漪一样散开。
“离开？”一名工人沙哑开口，眼里满是惶恐，“那……那我们怎么办？要是民兵破门进来呢？你走了，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
这句话戳中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闻绪往前踏出半步，无声站到叶里身侧，目光扫过躁动的人群，无形之中稳住场面。
叶里迎着众人忐忑的视线，没有回避这些质疑：“我不会丢下你们。但贸然硬冲，只会让更多人丧命。我留在这里，解决不了药物，也破不开主楼的武装。出去，才有办法争取生路。”
“你们务必安分待在仓库内部，不要挑衅、不要刺激门外民兵。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要试图擅自出逃。”
贺池上前一步，接过话补充：“后窗我们会做伪装，千万不要触碰。一旦暴露这条退路，我们所有人都——。”
他话音还没落，天空远处陡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
那声响由远及近，压过戈壁昼夜不息的风沙，沉闷又厚重，像一块巨石碾过头顶。
仓库内所有人瞬间僵住，原本细碎的交谈、压抑的咳嗽，在这一刻骤然掐断。
“趴下！”闻绪几乎是吼出来的，一把伸手拽住距离自己最近的贾莱，将她狠狠按倒在货箱的阴影后面。
下一秒，刺耳的呼啸撕裂夜空。
轰——！
剧烈的爆炸在仓库外侧不远处炸开，火光透过通风口狠狠灌进厂房，橘红的强光瞬间照亮每一张惊恐的脸。
“是哈扎尔的飞机！哈扎尔打过来了！”
整座仓库的水泥地面剧烈震颤，梁柱簌簌往下掉落尘土与碎石，木箱哐当翻倒，铁制晾衣架轰然砸落在地，发出震耳的金属撞击声。
叶里被闻绪拽着肩膀甩在承重墙角，后背即将撞上冰冷粗糙的水泥壁，又被闻绪伸手挡住。
震荡顺着骨骼窜上来，右耳原本持续的耳鸣瞬间变成尖锐刺耳的蜂鸣。
叶里顾不得疼痛，撑起身体，半边耳朵听不见，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扯开嗓子嘶吼：“不要乱跑！都趴下！注意隐蔽！”
喉咙被尘土呛得发涩发疼，她高举手臂，拼命挥手，想要压下人群的恐慌。
“不要紧张！不要四处跑动！乱跑才更容易被落石砸伤！”
火光从通风口一闪一闪映进来，把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
几名妇女怀里的孩子被爆炸声吓得放声大哭，哭嚎混着外面连绵不断的炮火轰鸣，搅得人心神发颤。
闻绪半跪在地，一只胳膊牢牢箍住贾莱，另一边被叶里死死掐着，她的指甲已经掐进他的肉里。
他的视线落在叶里惶恐的脸上，明明身体都在颤抖，怕成这样还要安抚民众。
贾莱从闻绪的臂弯缝隙里抬起脸，一双眼睛通红，透过漫天尘土望向主楼的方向。
那边火光滚滚，浓烟滚滚升腾，她的奶奶，还就在那片火海一般的建筑里面。
【作者有话说】
双更啦啦啦～欢迎来微博找我玩～@白日洲呀
第25章
哈扎尔军队于5月29日攻入麦赞, 战斗机轰炸工业区的消息很快传到外交部。
特权大使已经在会议室坐了一天一夜。
大使手掌重重拍在桌面：“告诉哈扎尔！给我想办法把叶里他们弄出来！”
长条会议桌上摊满电报、情报简报，麦赞是工业城市，所有工业区皆被轰炸, 滚滚浓烟的黑白画面刺得在场所有人心口发沉。
一旁参赞看着刚刚接收的加密报文，脸色凝重：“大使，我方已经向哈扎尔外交部递交警告。但现在麦赞城区彻底交火，地面通讯完全瘫痪，哈扎尔部队正在推进, 他们也无法精准定位叶里领事一行和被困侨民的位置。”
蒋郡池跟着叶里与哈扎尔军队打过交道, 他急忙接道：“大使, 哈扎尔明显是隐瞒的表现，叶处所在的地方肯定也被哈扎尔攻击过了。”
这话一出, 大使立马火气上脑，“我能听不出吗！”
他猛地向后靠向椅背，眼底的红血丝愈发刺眼, 连日熬出来的疲惫混着怒火压在胸腔里。
会议室里挤满了人，却一片寂静，只有墙角的电台设备发出细碎的滋滋电流声。
蒋郡池抿唇站在原地，自知方才的话过于直白, 却没有退开半步。他亲眼目睹哈扎尔的血／腥／暴／力，太清楚对方的行事风格，战场上的口头承诺一文不值，所谓配合搜救, 多半只是搪塞外交照会的托词。
参赞把报文轻轻往桌面推了半寸，撑着头, 愠怒道：“告诉哈扎尔, 如果中国人有一点闪失, 我们这些天的工作资料会直接上报给联合国。”
“是！”
—
另一边，叶里等人趁着哈扎尔轰炸机离开的片刻时间，将能转移的侨民通过密道进行转移。
哈扎尔已经打到麦赞，麦赞即将沦为战区，他们没有时间了。
贾莱熟悉地形，自告奋勇跑去通知杨少衍开展行动，因为闻绪答应了她一定找到奶奶。
但这仅是闻绪一个人的承诺，他清楚这件事叶里不会同意。
他想让其他人先走，自己留在这儿完成诺言。
后半夜，大部分侨民已转移完毕。
左思恬和杨少衍留在一公里外的仓库，叶里及其余使馆成员、贺池小组、闻绪留在工业区仓库守着病员。
叶里的右耳依旧听不到声音，她索性用纸将右耳塞住，隔绝炮火带来的轰鸣声，只用左耳辨音。
库房里光线昏暗，几盏捡来的应急手电调至最低亮度，昏黄的光圈落在满地蜷缩的人身上。
伤员的低声呻吟、孩童压抑的啜泣混在一起，外面远处还不断传来零星的枪炮回响，墙壁随震动微微发颤，落下薄薄一层尘土。
地上铺着捡来的破旧帆布，几名重伤侨民躺在上面，失血过多的人脸色惨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剩下还未撤离的，全是行动不便、无法钻过狭窄密道的人。
小李半蹲在地，清点剩下的人数，指尖在纸上飞快勾画：“叶处，还剩十一个人，高烧六个，重伤五个。”
密道通道狭窄，担架根本过不去，硬抬极易塌方。
叶里点头，眉头紧紧蹙起。
轰炸停歇只是短暂间隙，哈扎尔地面部队步步逼近，民兵势力在溃败前越发疯狂，留给他们的窗口转瞬即逝。
她侧过头，目光扫过身旁的闻绪。
他迎着月光坐在后窗边，抬头仰望月亮，感受到她的目光，闻绪缓缓收回视线。
窗外隔着重叠残破的厂房轮廓，月亮蒙着硝烟的雾霭，显得格外朦胧。
他……是想家了吧？
叶里略微惆怅的想着，此时的安城是什么样的。
父母和姐姐有没有看到萨斯坦的新闻？看到了又会作何感想？
应该不会有什么感想吧，毕竟父母眼里一向只有更优秀的姐姐，她从来都只是绿叶，用来衬托姐姐这朵鲜花。
叶里缓步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孩童压抑的哭声在身后漫开，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
硝烟裹挟的夜风从破损的窗框钻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晃动，右耳塞着的纸团被风蹭得微微松动，她抬手下意识按了一下。
闻绪开口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混着远处断断续续的枪响，听上去有些飘忽。
“我想把贾莱带回中国。”
叶里一怔，抬眼看向他，“你……？”
他的面孔依旧锋利，像她初次认识他时一样英气，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洗去了平日那份凌厉强硬，只剩下一层沉沉的疲惫。
“我知道你只打算把贾莱带出国，但我想带她回中国。”
“带回中国？”她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叶里有种被戳穿的警惕，确实，她可以因着“华侨家属”的名号将部分萨斯坦人带出萨斯坦，但她不打算带贾莱回中国。
“手续很难办。她是萨斯坦本地孩童，战乱背景下的难民收养、跨境安置，整套流程关卡极多，不是我们随口许诺就可以做到。”
“我知道很难。”闻绪垂眸望向库房角落里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贾莱已经跑累了，靠着货箱边缘沉沉睡去，“她是孤儿，如果奶奶不在了，留在这片战火里，她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