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就这么在提心吊胆之中熬了过去。
戈壁的黎明来得安静，淡淡的灰蓝光，顺着岩缝缝隙渗进来，驱散洞里面浓稠的黑暗。
叶里是先醒过来的。高热已经彻底褪去，右耳只剩下淡淡的闷胀，只是身体依旧酸软。
她微微侧过头，看见闻绪靠在离洞口不远的石壁上休息。
天光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轮廓，一夜未歇，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青黑。
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闻绪缓缓睁开双眼。
四目猝然相撞。
昨夜岩石边上那一段交心的对话，那些没有说破的暗流，一瞬间涌上两人心头。叶里先移开目光，不动声色地收拢好心底纷乱的思绪。
闻绪缓缓坐直身体，悄悄朝外瞥了一眼。
昨夜那些游荡的车灯已经消失不见，却并不代表危险远去。哈扎尔的搜查部队很有可能暂时后撤休整，随时都有可能折返这片区域。
“我出去探探路。”他慢慢走到叶里身边，压低声音，避免吵醒另外两个人。
叶里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洞口：“现在？”
“天亮视野开阔，刚好可以摸清附近布防。”闻绪目光沉静，快速盘算着，“一直困在岩缝里面不是办法，等到他们再一次回来搜查，我们便无路可退。我需要确认一条可以突围出去的路线。”
“太冒险了。”叶里眉头轻轻蹙起，本能地出声阻拦，“外面到处都是巡逻队。”
“总要有人去。”闻绪的语气很轻，却没有半分动摇，“你们留在这里不要乱动。我会尽量避开哨点，速去速回。如果两个小时之内我没有回来，不要等我，带着塔拉和贾莱往东北边的峡谷撤离。”
一句交代后事一般的话语，让叶里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着他，昨夜他眼底那份藏起来的情绪，此刻已经被军人的冷静覆盖。好像昨晚那个和她袒露过往的男人，只是晚风之中一场短暂的幻梦。
“一定要小心。”最后，她只低声说出这五个字。
闻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言语。
他检查好枪械，轻轻站起身，走到洞口，小心挪开遮挡的干草。确认外面暂时没有动静之后，身形一闪，悄无声息融进清晨灰黄色的戈壁之中。
岩洞里瞬间空旷下来。
叶里独自靠着冰冷岩壁，望向他消失的方向，心里隐隐不安。
一个小时过后，塔拉醒了，发现少了个人，询问叶里身体状况后，问闻绪去哪里了。
“出去探查路线。”叶里回答，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洞口那条窄窄的缝隙，“约定两个小时，如果超时，我们就往东北峡谷走。”
贾莱还蜷缩在干草堆里熟睡，对外界的风波一无所知。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淌，距离闻绪离开已经快要一个半小时。
外面安安静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车辆轰鸣，安静得反常。
那股不祥的预感，在叶里心底越放越大。
她小心翼翼透过洞口堆砌的干草碎石往外看，视野之内只有荒芜起伏的戈壁。
忽然一道视线猛地攫住了她。
不远的土丘之下，一辆军用越野车静静停在阴影里。奥马尔就斜靠在车身外侧，指尖夹着一支烟，一早便朝着这个方向等候。
四目猝然相撞。
叶里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极速地思考这样的隐蔽下，奥马尔是否也看到了她。
而奥马尔当然看到了她，他已经在这里等候了许久，看见她探出洞口，唇瓣勾起一抹冰冷缓慢的笑意，烟气从他唇边缓缓散开。
“你终于出来了，叶女士。”
第33章
叶里真是懊悔自己耳朵好了, 让这样一句恶心的话落到她耳朵里。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飞快往后缩，心脏疯狂擂动胸腔。没有时间惊慌，猛地转头看向塔拉。
“他们发现这里了。后面岩壁还有一道细小裂口, 你带上贾莱，从那边走，往东北峡谷，去找闻绪。不要回头。”
塔拉脸色骤然惨白，抓住还在睡梦之中的贾莱。女孩被轻微的动静惊扰, 睁开眼。
“姑娘, 那你呢？”塔拉的声音颤抖。
“我拖住他们, 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叶里飞快地把身上仅剩的一小瓶水塞到她手里，眼底是一片镇定, “不要耽误时间，快走。”
外面传来脚步声，正在一步步朝着岩缝靠近。
塔拉来不及再多说一句, 咬紧牙关，捂住贾莱的嘴，摸索着岩洞最深处那条狭窄的石缝。她抱着贾莱，费力地朝外挤, 小心翼翼钻进岩壁后的阴影。
叶里深吸一口气，走到洞口，慢慢挪开面前的干草碎石。
既然已经被盯上，躲是躲不掉的。她要尽可能为塔拉和贾莱争取逃亡的时间。
奥马尔已经走到洞口之外, 身后跟着数名荷枪实弹的士兵。
“何必还要徒劳地躲藏。”奥马尔垂眸看向她，语调慵懒, 却裹挟着压迫, “出来吧, 叶女士。”
叶里缓步走出岩洞，站在戈壁灼热的空气里。
她挺直脊背，严肃冷静的外壳牢牢裹住慌乱的内里，不动声色地拖延：“少将大费周章埋伏在这里，到底想要什么。”
奥马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还不等叶里借着对话再拖片刻，远处侧面的土坡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惊呼。
塔拉带着贾莱刚刚从石缝逃出去，还没有跑出多远，埋伏在后方的另外一队士兵，早就封住了整片区域。
他们从土丘之后包抄而出，一下子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冰冷的枪口对准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塔拉绝望地回头，朝着叶里的方向望了一眼。
奥马尔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容，这两人自己出来了，倒是省的他再去把她们揪出来。
“叶女士，中国可是要插手哈扎尔和萨斯坦局势？”
“呵。”叶里冷嗤一声，“说到这个，我倒是想问问哈扎尔是什么意思，公然袭击麦赞工业区中国驻扎地，导致中国外交人员受伤，要不是这几个萨斯坦人救了我，我死了，明天联合国就会有一场关于哈扎尔的会议。”
此时，她希望闻绪能晚一点回来，她是外交人员倒还好说，闻绪身为外国武装势力，跟萨斯坦人有接触，那才叫完蛋。
奥马尔脸上慵懒的笑意淡下去几分，眼底漫开一层阴翳。他向前踏出一步，戈壁滚烫的风沙吹乱他鬓边的碎发。
“威胁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目光沉沉锁着叶里。
“战场上刀枪无眼，谁知道你死了是不是萨斯坦做的？”
叶里没有后退分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即使心底已经翻涌着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是一副不动声色的冷静。
“那你可能不知道，在你炮轰麦赞的第二天，我给国内发送了坐标信号，想必我国已经知道，你占领麦赞的时候，我还在里面。”
奥马尔忽然低笑起来，笑声沙哑，听上去毫无暖意。他侧过头，朝一旁士兵递了一个眼色。
抵在塔拉与贾莱身前的枪口，又往前凑近了一寸。
贾莱吓得死死攥住塔拉的衣角，身体不停发抖，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塔拉将孩子紧紧护在身后，惶恐却倔强地望向这边。
“很漂亮的说辞。”奥马尔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叶里身上，“只可惜，现在主动权不在你的手里。”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虚虚指向那边的两个人。
子弹精准击中塔拉的后背。
她浑身猛地一僵，原本护在贾莱身前的手臂无力垂落。鲜血迅速浸透她身上单薄的布衣，在黄沙之上晕开刺目的暗红。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身体直直向着侧面栽倒，重重摔落在滚烫的沙土之中。
一个年近古稀的生命，骤然消逝在黄沙之中。
贾莱僵在原地，几秒的空白之后，压抑的崩溃轰然炸开。
“奶奶——！！”
凄厉的哭声猛地冲破喉咙，贾莱扑跪在温热的沙土上，死死抱住塔拉渐渐变冷的身体。她小小的肩膀剧烈地起伏，哭声破碎嘶哑，一遍一遍喊着那个名字。
叶里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方才还在脑海里盘算的所有措辞，全部轰然崩碎。一股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上来，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
奥马尔缓缓收回刚刚扣动扳机的手，手枪枪口还飘出一缕淡淡的硝烟，他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残酷。
“我没有太多耐心跟你周旋，叶领事。”
他抬了抬下巴，身旁士兵立马上前。
“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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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放走左思恬的第二天，联合国反哈扎尔战争的声音突然变大。
经查证，一则由萨斯坦战区传出的实时新闻被发布在网上，发表者正是来自中国的战地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