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里抬手示意大家原地休整，所有人陆续坐下，放轻动作，不敢发出大的动静。
闻绪起身，单手检查步枪，侧头看向贺池：“跟我出去探探前路。”
“收到，gogogo。”贺池应声起身，顺手拎起枪。
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残墙外侧，往前方探查而去。
原地只留下贺池手下两名沉默的队员，还有杨少衍留守警戒。
这两名队员一路行进极少开口，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观察四周，存在感淡淡的，左思恬先前几乎没听过他们说话。
可没料到不过片刻，杨少衍就主动搭话，几句话下来，几人便聊得火热。
先是聊枪械配件，再说起野外潜伏的经验，又说起各自出任务时遇上的趣事。
低沉的交谈声轻轻飘过来，两个队员脸上渐渐有了笑意，不再是一路紧绷的模样。
说着说着……话题逐渐离谱。
“我们闻队能用腹肌开啤酒瓶！”
左思恬感觉自己的腹部也跟着抽痛了一下，悄悄看向叶里。
“这算什么，我们贺队还能单手提起三百斤沙袋，跑个五百米面不改色。”
杨少衍一身凛然正气地说：“我们闻队能穿短袖零下二十度的雪里趴三十六个小时！”
左思恬闭了闭眼，穿短袖、零下二十度、三十六个小时……闻队自己知道吗？
另一名队友立刻接话，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补料：“要说抗造还得是贺队，当年集训表演，实打实胸口碎大石！大块花岗石砸在胸口，石板直接裂成两半，他连气都没乱喘一口。”
左思恬轻轻倒吸一口气，悄悄转头瞥向叶里，眼神里满是震撼。
叶里感受到她的目光，淡淡道：“假的，别信。”
“不光体能，”队员还没停下，“贺队当年追嫂子，写的情书能攒厚厚一沓，结果被当众念出来，全基地笑疯了。这件事，贺队至今不许我们提。”
“对对对，听说嫂子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当众念贺队的情书，就这，贺队还总是喜欢写——”
说话的人猛地顿住，两名队员对视一眼，不可置信地说：“贺队不会是故意的吧！”
好家伙，感情是打情骂俏来的。
话音落下，几人低低地闷笑一声。
左思恬悄悄往叶里身侧挪了挪，肩膀几乎挨到她，视线飞快扫过远处残墙的入口，确认闻绪和贺池还没回来，才压着嗓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叶处……”
“嗯？”叶里正低头看地图，头也没抬。
左思恬睫毛颤了颤，小声开口：“怎么感觉，你跟闻队长之间的气氛不一样了？”
叶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指尖捏住地图边角，缓缓抬眼看向她。
戈壁的热风掠过断墙，卷起细碎沙土，落在脚边。
“哪里不一样。”她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就是……”左思恬斟酌词句，生怕说得太过唐突，“以前你们不是不对付吗，但这次回来，你们好像都不吵架了，而且闻队总是偷偷看你诶。刚才在路上，你让他往旁边挪一点，他还真的照做了。”
叶里沉默片刻，心底又想起之前，闻绪明明说在盘算抵达比尔詹德的时间，视线却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幕。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洼地尽头荒芜的土坡上，低声道：“我是负责人，他需要保护我的安全。”
左思恬抿着嘴，不太信服。
她轻轻摇头，凑到叶里耳边低语：“可是，我怎么觉得，闻队好像对你有意思呀。”
叶里没有立刻回话，落在地图上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收紧。
其实她一直都能感受到。
从麦赞仓库交心，到负伤时他背着她去找清创的草药，从在奥马尔手上逃命，到一次次危险来临前，第一时间投过来的目光。
一路颠沛，炮火与风沙裹着所有人的生死，她和闻绪之间那层微妙的东西，两人心里都清楚，却谁都没有戳破。
战火未定，前路未卜，侨民的安危压在肩头，儿女情长太奢侈。
可现在，被左思恬这样直白地一句话挑开，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一层薄皮，那些刻意压下去的心思，猝不及防翻涌上来。
热风卷着细沙擦过断墙，周遭侨民低声闲谈的声音隔着一点距离飘过来。
叶里垂着眼，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别乱说。”
听上去是在否定，可语气没有平日里那种干脆利落的坚定，反倒带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左思恬看着她，胆子又大了一点，继续小声道：“我没有乱说，我观察好久了。明明你们之前还经常为方案争执，现在他愿意听你的安排，愿意让步。”
“任务优先。”叶里抬眼，目光望向残墙外那条小路，刻意避开小姑娘探究的眼神，“你还小，别这么憧憬爱情。”
“别人对你特殊、处处迁就你，不一定就是喜欢你。”
说到这个叶里就想说蒋郡池。
蒋郡池喜欢左思恬是使馆里的共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唯独他们二人像是纯洁友谊关系般不戳破。
叶里以为是左思恬想再考察蒋郡池一段时间，但现在看来，是这小姑娘单纯到家了。
从前叶里觉得，她是后来者，左思恬和蒋俊池认识的更久，有些话不太适合说。
叶里侧过头，目光落在左思恬年轻的脸上：“你觉得蒋郡池这个人怎么样？”
末了，怕其多想，还补了句：“参赞让我带带他，我在考察。”
“我觉得他很好呀。”左思恬思索一番，说道，“他虽然看起来不太正经吧，但是他挺照顾我的，之前有一次我去倒茶，他记得我不喜欢喝苦的，还帮我又泡了一杯。”
果然……白菜要被拱了。
叶里深吸一口气，说道：“他会帮你整理卷宗，记得你不爱喝太苦的茶，赶路的时候会主动替你分担重物，这些都是体贴。但你要分清，这个体贴，是蒋郡池本身就是一个体恤旁人的人，还是唯独只对你一个人特殊。”
“你要喜欢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而不是只对你好的人。”
第45章
“啊？噢噢好。”左思恬眨了眨眼, 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但是叶处, 我们不是在聊你和闻队吗？”
叶里闻言，干脆利落地折起手中地图，站起身，借着起身的动作掩去方才心头那一瞬的局促，嘴角扯出一点淡淡的玩笑, 刻意把话题掀过去。
“没什么好聊的。休整时间不多, 我去外面看看。”
她说完便转身, 打算往侨民聚集的那一侧走。
左思恬低低笑出声，快步跟上去, 脚步轻轻踩过满地细沙，追在她身侧不肯放过：“呀叶处，别躲呀。”
她侧着头, 眼底盛着狡黠的光，小声在叶里耳边念叨，像只缠人的小猫：“我不跟别人乱说，你给我说说嘛, 我好嗑你们两个！”
叶里脚步没停，唇角漾开浅淡笑意，“你不是害怕他？”
左思恬一噎，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小声辩解：“之前是怕，知道他喜欢我们叶处之后就不怕啦。”
她仰着头, 目光亮晶晶地盯住叶里, 趁热打铁追问：“那叶处, 你对闻队长是什么感受呀？是不是也……”
话音戛然而止，左思恬撞在了叶里背上。
她正想问叶里为什么停下，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直直撞进两道目光里。
断墙的缺口处，闻绪和贺池刚刚探查回来，脚步停在原地。
戈壁热风卷着沙土从他们身后漫过来，将方才那句话，完完整整卷入两人耳中。
贺池眉峰一挑，眼底瞬间燃起看戏的兴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闻绪站在他身侧，绷带上新渗的暗红血迹格外显眼。
他原本平静的眼眸微微一凝，目光落在叶里身上，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左思恬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唰地烧红，手都下意识攥紧了本子。
她万万没想到，这话刚好撞进正主耳朵里。
叶里的脊背也微不可察地绷紧，方才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只是多年驻外历练养出的沉稳，让她没有慌乱躲闪，看向断墙下站着的两个人。
短暂死寂里，贺池率先低笑一声，打破凝滞，语气带着戏谑：“哦哟，我们回来得可真是时候。”
闻绪依旧没说话，视线落在叶里脸上，安静等着她的回应。
叶里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呼吸被打乱，听到了胸腔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她侧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贺池，最后落在闻绪脸上。
“她瞎说的，别当真。”她把这话归为年轻人的玩笑，试图把方才的尴尬轻轻盖过去。
左思恬缩在她身后，脑袋埋得低低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却还是忍不住探头看他俩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