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抬了抬手里的水瓶：“来，以水代酒。敬平安归来的同胞，也敬在战火里逝去的生命。愿硝烟早日散去。”
所有人举起矿泉水瓶，轻轻相碰，清脆的碰撞声在食堂里连成一片。
“完成任务！”
众人落座之后，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蒋郡池夹起一块肉放到左思恬盘子里，左思恬小声吐槽发布会现场外媒刁钻的提问，蒋郡池笑着接话，两人压低声音说笑，生怕惊扰这份难得的平静。
年轻馆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着回国之后最想做的事，有人想念家里一碗热汤，有人只想踏踏实实睡上一整天，不用随时被枪炮声惊醒。
铁皮桶摆在院子正中，里面已经备好引燃的废纸。
按照撤离规程，所有非必要涉密文件、工作底稿、临时记录，必须就地销毁，绝不留给任何武装势力。
没有人说话，轮流抱着一摞摞纸张走过来，投入桶中。
火苗腾地窜起，橙红色的火焰舔舐纸页，黑烟袅袅升向灰蓝色的夜空。
纸张蜷缩碳化，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随着火光化作灰烬。
叶里站在人群一侧，看着翻飞的火苗，耳后伤口被晚风吹得隐隐作痛。
她手里捧着最后一沓临时笔录，顿了顿，才将纸张送入火中。
大使静静伫立在火堆旁，望着跳动的火焰低声嘱咐：“该销毁的全部销毁。能带走的证据，务必妥善保管。明天一早，乘车前往边境口岸，登机回国。”
火光映亮一张张疲惫的脸。
没有人欢呼，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静。
火渐渐弱下去，只剩零星炭火。
6月6日破晓，天色蒙着一层黄沙的灰。
叶里来到萨斯坦已经两个月有余，她靠着窗户，看着大巴载着她启程，渐渐离开使馆。
使馆在身后变得越来越小，直至看不见。
方才还人声错落的使馆大院，此刻只剩紧闭的铁门，空荡的旗杆，还有昨夜焚烧文件后，留在地坪上那一圈发黑的炭痕。
两个月的日夜，无数次紧急磋商，深夜核对侨民名单，在哨卡刀尖下谈判，全都被留在那片围墙之内。
机舱里安静，没有人高声谈笑，靠着座椅闭目休整，紧绷的神经直到舱门闭合，听见引擎轰鸣，才稍稍松弛。
数小时飞行，云层之下，黄褐色荒漠慢慢褪去，连绵青灰的山脉铺展开来。
柔和的广播声，自客舱上方缓缓响起，是空姐沉稳温和的嗓音。
“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我们的飞机已经进入中国领空，预计三十分钟后，抵达拉萨贡嘎国际机场。拉萨地面温度为19摄氏度。我们正飞越青藏高原，窗外是连绵的雪域群山。高原海拔较高，落地之后请各位放缓动作，不要剧烈活动，谨防高原反应。”
广播顿了顿，那一句像是特意为这架撤侨包机而添上：
“欢迎各位，回到祖国的怀抱。”
话音落下，机舱里安静几秒，随即响起掌声，和细碎压抑的抽泣。
叶里侧头望向舷窗。
厚重云层散开一角，远处雪峰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银光。
那是闻绪长大的土地。
她指尖轻轻按住右耳外层纱布，耳后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左思恬把装有存储卡的防水包紧紧抱在怀里，低声对着叶里说：“叶处，我们到家了。”
“嗯。”叶里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绵延的雪山，“我们回家了。”
飞机平稳降落在拉萨贡嘎机场，短暂经停。
舱门打开，清冽干燥的高原空气涌进机舱，这次再没有萨斯坦戈壁裹挟沙尘的燥热，只有雪山独有的冷香。
众人下机休整，简单补给，再换乘后续航班飞往北京。
飞机穿过薄暮云层，下方城市万家灯火次第铺开，绵延无际，温暖璀璨。
和萨斯坦夜里零星炮火的冷光截然不同，这是安稳人间的光亮。
落地，滑行，舱门缓缓开启。
接机大厅灯火通明，外事部门、领事保护相关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在此。
“辛苦了，欢迎归来。”
……
闻绪在当晚十点半被推入安城市医院重症ICU。
转运病床的金属支架在深夜长廊滚动，轱辘声打破病区的寂静。
医护人员快步簇拥着病床，监护仪、加压输液袋一同随行，警报低声嗡鸣。厚重的ICU气密门滑开，刺骨的消毒水汽扑面而来。
抢救持续整整四个小时。
“两根肋骨骨折，全身多处锐钝复合外伤，腹腔血管破裂，失血性休克。术中我们完成止血修补，但是创伤太重，加上长时间失血、战地感染，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综合伤情，初步评定重伤二级。”
医生顿了顿，目光凝重，“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高危窗口期，感染、急性脏器损伤、呼吸衰竭，任何一项并发症都有可能夺走他。现在送入ICU监护，呼吸机辅助通气，维持循环。”
话音落下，走廊里一片死寂。
杨少衍扶着墙壁，一拳捶在走廊墙壁的瓷砖上。
他身侧的颜辰垂着头，红了眼眶，肩膀不停颤抖，咬着下唇，强忍着不哭出声。
两人从急诊抢救室门外一直守到现在，闻绪推进ICU，他们依旧站在玻璃墙外，迟迟不肯离去。
他们原以为踏上故土，所有苦难就到此为止，谁也没料到队长会在平安归来的夜里，坠入生死关口。
“队长……怎么样？”
一道熟悉的声音飘过来。
杨少衍猛地回头，看见容霁站在走廊拐角。
容霁站在原地，目光直直穿透ICU的玻璃，望向里面躺在病床上、浑身布满管路的人。
呼吸滞住，脚步像被钉死，半晌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杨少衍见到他，心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意外，也有沉甸的酸涩，“你怎么来了？”
“队长这么大的事情，难道你们还要瞒着我？”容霁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眼底铺着浓重的青黑。
听说他们回来了，他一早就赶到部队等候。
没等到他们回来，反而等到了队长的重伤二级通知书。
“不是有意瞒你，”杨少衍声音沉重。
容霁没有应声，只是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隔着一层无法触碰的距离，低声呢喃，像是说给病床上的闻绪听，又像是自语。
“闻队，我来了。你答应过我们，要一起完成后续任务，要看着我心理评估通过归队。你不能食言。”
走廊深处传来沉稳、节奏规整的皮鞋踏地声，由远及近。
几人同时转头。
参谋长一身笔挺军装，风尘仆仆，眼底布满红血丝，随行只带一名作战参谋。
接到医院紧急通报时，他还在连夜审阅本次撤侨行动的善后案卷，当即放下手头所有工作驱车赶来。
杨少衍、容霁、颜辰立刻挺直脊背，齐齐敬军礼。
“参谋长。”
参谋长抬手示意免礼，径直走到ICU观察窗前，目光穿过玻璃，落在病床之上。
呼吸机规律起伏，各类管线缠绕在闻绪的躯体上，监护仪的绿光无声跳动。
他静静伫立片刻，面色沉凝，没有开口。
许久，他看了眼手机上两个小时前挂断的电话，来自西藏。
“医生，病人现在情况如何？”参谋长侧头，向一旁值守的主治医生问道。
主治医生上前半步，语气谨慎：“手术止血成功，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但依旧处在七十二小时高危期，感染风险极高，随时可能出现脏器衰竭。”
“我们知道代价巨大。”参谋长嗓音低沉，“有什么需要调配的医疗资源，直接上报，部队全力配合。”
护士从ICU内推门走出，轻声告知：“病人现在生命体征相对平稳，可以安排家属或者战友进去探视，三分钟，不能触碰管路，尽量不要说话刺激患者。”
参谋长目光扫过面前三人，说道：“你们去吧。”
护士取来三件一次性隔离衣、口罩与鞋套，三人依次穿戴妥当。
气密门缓缓滑开，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从病房里涌出来，浓重的消毒水气味裹住全身。
三人放轻脚步，并排走到病床一侧。
闻绪安静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机面罩扣在脸上，胸廓跟着机器的节奏缓慢起伏。
手臂上输液管蜿蜒，各种监测线连接到一旁的监护设备，屏幕上跳动的波形，是他此刻微弱却依旧坚持的生命。
杨少衍看着队长毫无生气的模样，喉头死死哽住。
重逢的时候他就感觉到队长受了伤，但偏偏队长又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说什么只是擦伤，叶处也任由他瞒着，自己居然就这样被骗到了。
颜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打转，死死忍住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