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是所有人都能遇到，愿意用命去爱你的人。”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的时候，叶里的心猛地一沉。
她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想到闻绪。
“我羡慕你，不是羡慕你上新闻。”叶黎望着她，很认真地说，“是羡慕你很早就清楚自己想要走哪条路。我到三十了，才勉强找到一条不用继续硬撑的路。”
叶里轻轻摇头：“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清楚。最开始只是想逃离安城。”
只是后来走出安城，亲眼看见异国土地上流离的普通人，看见侨民被困在战火里，她才慢慢找到了自己岗位的意义。
只是这条路上，她又遇上了闻绪。
一想到闻绪，她的心就轻轻往下沉了沉。
一东一西，马上他们就要给祖国“系安全带”了。
贺池说他出院之后就要动身回西藏。而她这边，交接还没有收尾，短期内根本走不开。之前她吩咐贺池，如果闻绪问起，就说她暂时回不去。可刚刚在路上，她又改了主意，让贺池不必刻意隐瞒她在北京。
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想躲开，还是心底深处还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对了。”叶黎像是想起什么，伸手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推过来，“这个给你。不是婚礼的回礼，就是一点小东西。”
叶里迟疑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银色书签，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
“记得当年你很喜欢看书。”叶黎说，“以前就想送你的，只是那时候两个人关系僵，一直没敢给。”
叶里指尖碰到金属的冰凉表面，喉间微微发涩。
原来年少的时候，叶黎也曾想过向她靠近，只是那时候的她们，一个拼命向外张扬，一个拼命向内封闭，最后一次次擦肩而过。
“请柬我收下了。”叶里把书签放回盒子里，轻声说，“但是年底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回来，如果外派任务下来，大概率赶不上婚礼。”
“我知道。”叶黎微微一笑，“我本来也没有指望你一定到场。请柬只是告诉你一声这件事，无论你来不来，我都希望你知道，我结婚了。”
饭局后面的时间，两个人没有再提起年少的旧账，也不再谈论家里的压力。叶黎说起实验室同门闹出的趣事，说起师兄虽然话少，但是会记得她不吃香菜；叶里偶尔应一句，大多时候安静地听。
离开酒店的时候夜色阑珊，路边的路灯连成一长串流动的光。
叶黎站在台阶上，看着叶里上车，忽然开口：“小里，照顾好自己。爸妈那边，如果他们找你，不想见就跟我说。”
叶里回头看她，这一次没有再因为她叫自己小里而心生抵触。
“好。”
发动车之前，叶里忽然叫住叶黎。
车窗半降下来，晚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拂乱叶里额前一缕碎发。
叶黎正要转身往酒店大堂走，听见身后这一声，疑惑地回过头，眉眼微微扬起：“嗯？怎么了？”
叶里抬眼看向台阶上的人，灯光落在叶黎精心盘起的发间，月白长裙垂到脚踝，褪去了从前少女时的锋芒，终于也到了要步入婚姻的年纪。
这么多年，她们隔着一整个青春的隔阂，嫉妒、委屈、误解纠缠在一起，直到今天才终于松开了那道死结。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到叶黎耳里：“姐姐，新婚快乐。”
这一声“姐姐”，是叶里成年之后极少主动叫出口的。
叶黎明显愣住了，眼睛眨了两下，眼底猝不及防地漫上一层薄湿。她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望着车里的叶里，片刻之后才弯起唇角，笑得比方才包厢里任何一次都真切。
叶里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升起车窗。
车子缓缓驶离酒店门口。
后视镜里，叶黎依旧站在原地，朝着车子离开的方向挥着手，身影一点点被车流与路灯的光晕冲淡，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
闻绪出院那天是个艳阳天，杨少衍、颜辰、容霁都来接他，连贺池都来了，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
“呜呜呜队长……我们在一起七八年了……你真的舍得我们吗？”杨少衍抱着闻绪的胳膊嚎啕大哭。
而闻绪的另一边胳膊被容霁死死抱着，“队长……你莫走～”
自从杨少衍和容霁重新合体，闻绪的病房又吵闹了不少，两人本性暴露，连带着颜辰都开朗不少。
护士站的窗口递出最后一份出院材料，病历、诊断证明、后续复查的医嘱单理成整齐的一沓，交到贺池手里——闻绪左臂伤处还没有完全恢复，抬手稍大幅度动作便会扯到伤口，不便自己拿。
“让我看看闺蜜姐未来对象的医嘱。”贺池拿到手后十分夸张的左看右看。
“闺蜜姐……？”闻绪眉头轻轻一蹙，目光淡淡扫向贺池，“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
贺池捏着那一沓医嘱单，嘴角勾起促狭的笑，故意慢悠悠翻着纸张，眼角余光斜斜瞟了闻绪一眼：“叶里呗，有事没事就拿闺蜜压我一头，她叫我闺蜜夫，我叫她闺蜜姐，是不是很合理？”
“……”
闻绪默默转头回去。
叶里说他有病，果然是真的。
杨少衍还挂在他胳膊上不肯撒手，刻意捏着哭腔继续嚎：“队长，要不然跟上面申请，请个长假回去看奶奶也行啊，何必非要回西藏。”
容霁也跟着点头，手还牢牢圈着闻绪的右臂，脸上虽然是开玩笑的神色，眼底却是实打实的不舍：“是啊队长，这边医疗条件也好些，你这胳膊还得养养吧。”
闻绪微侧过头，瞥了他们一眼，大病初愈之后，脸色比从前苍白几分。
他轻轻挣开两个人的手，动作很轻，生怕牵拉到左臂的伤口：“调令已经批了。”
杨少衍垮下脸：“我知道调令下来了，但是……”
“小颜也舍不得你走。”
容霁把身边的颜辰拉过来，颜辰用力点头回应。
颜辰刚一点头，便对上闻绪投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沉静如常，却让他下意识收住了后半句挽留的话，只抿紧嘴唇，垂手站在一旁。
闻绪的视线在三人脸上轻轻扫过，声音平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们早点归队。我去司令部把后续的调动手续办完，不用跟着。”
杨少衍急了：“队长，手续我们陪你去跑也行啊，你胳膊不方便，材料多，我们帮你拿。”
“不用。”闻绪淡淡回绝，又看向贺池，“医嘱和病历给我。”
贺池收敛了方才打趣的神色，把那一叠文件递过去，顺便提醒：“记得把复查回执寄回这边的医院存档，高原天气恶劣，伤口要是发痒红肿，千万及时就医。”
闻绪伸手接过，简单应了一声：“知道。”
杨少衍还想说什么，被贺池悄悄用眼神拦住。
贺池心里清楚，闻绪一旦打定主意，旁人再多劝也是白费功夫。
他这个人习惯独自处理所有收尾，不喜欢一群人前呼后拥，把离别的场面闹得太过火。
一行人出了住院部，外面日光铺满地，柏油路被晒得微微发烫。
颜辰上前一步，主动拎起闻绪的黑色行军包，包依旧很轻，里面大多是证件、军用洗漱包，还有几件作训服，几乎没有多余的私物。
“我送你到司令部门口吧队长。”颜辰低声说。
闻绪没有拒绝。
杨少衍和容霁、贺池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子是基地派来的公务车，司机早就等候多时。
上车之后，车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颜辰把行军包放在脚边，余光时不时瞥一眼副驾上的闻绪。
他对闻绪的感情，就像左思恬对叶里那样。
颜辰始终感谢闻绪把他招进队里，教他狙击、突击等等。
刚开始加入特战小队他也有害怕的时候，闻绪非常坚决的把他丢到山里三天，山里有蛇有野兽，但他还是撑过了两天。
最后一天实在饿得没力气了，眼前发昏，晕倒在地，闻绪几乎立刻就到场把他背下山。这个时候他才知道，闻绪一直在山里陪着他。
副驾上的闻绪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向后退去的行道树，并没有察觉到颜辰投过来的视线。
车子驶入基地大门，门口的哨兵抬枪敬礼，核验通行证之后栏杆抬起，车子径直向司令部办公楼开过去。
停稳之后，闻绪推开车门，正要下车，颜辰一把拎起脚边的行军包递过去：“队长，包给我吧，我帮你送到宿舍门口。”
闻绪略微顿了顿，没有拒绝。
“我就先走了，队长。”他站直身体，郑重敬了一个军礼，“以后在高原上保重，有机会我一定过去看你。”
闻绪抬手回礼，“以后也不要松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