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屏幕，那两枚崭新的星徽在日光下亮眼得很。
“看到了？”他低声开口, 声音穿过不算稳定的信号, 带着一点延迟的钝感。
“嗯, 中校。”叶里弯了弯唇角，笑意漫进眼底, 真心替他高兴，“恭喜啊。”
“嚯，看什么呢。”洛桑凑过来, 胳膊大大咧咧搭在闻绪肩头，笑声爽朗，“原来是叶处啊，是不是一眼就看见肩章了？我们闻少校, 现在是闻中校了。”
闻绪偏头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病。”
叶里笑出声，说道：“真羡慕你们有那么多衣服，我们天天穿正装。”
哈扎尔的冬天不太冷, 只是稍稍有些凉。她身上是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高领口卡其色毛衣。
洛桑乐得哈哈大笑, 拍着闻绪的肩膀晃了晃：“她这是羡慕军装好看呢, 可不是羡慕我们天天在风口挨冻！”
叶里抬了抬下巴, 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好奇，轻声道：“闻绪，你走远点，给我看看。”
闻绪一怔，洛桑顺势抢过闻绪手机，切换成后置摄像头，对着闻绪转了半圈。
镜头跟着挪动，将他一身礼服完完整整收录进去。
松枝绿军服平整挺括，鎏金绶带从左肩斜斜垂至腰侧，军帽端正地压在额前，肩章上两杠二星在高原明亮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身材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那种，宽肩窄腰，穿上军装礼服，更显英俊挺拔。
“怎么样叶处，检阅完毕！”洛桑在一旁得意地解说，“我们闻中校这身，今天在礼堂里可是吸足了目光。”
“行，很满意。”
屏幕这边的叶里静静看着，唇角一直弯着，目光慢慢扫过他肩头的星徽、垂落的绶带，还有挺直的肩背。
从前遇见他的时候，大多是戈壁里沾满尘土的作战服，像这样一身礼服，庄重明亮的模样，她还是第一次看见。
闻绪低咳一声，伸手想去拿回手机，“给我。”
“别急啊，让人叶处多看两眼。”洛桑躲开他的手，还把镜头微微抬高一点，刚好能看清他脸上那道浅疤，在规整肃穆的军装衬托下，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张力。
闻绪的动作顿住，原本要去抢手机的手停在半空，黑眸望向镜头的方向，隔着屏幕，像是直直望进她眼里。
洛桑见好就收，笑嘻嘻把手机交还到闻绪手里，还冲他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调侃：“留给你们单独聊，我不当电灯泡了。”
说完便抱着胳膊走开，远远地和其他战友扎堆，给他们留出安静的角落。
画面切回前置，只剩下闻绪的脸。
“礼服也就授衔这一天穿。”他低声道。
“难得的时刻啊，记得叫他们给你多拍几张。”叶里靠着办公椅，窗户上贴着红色窗花，每年使馆都会贴上。
“你是不是快回安城了？”叶里说着，想起昨晚同事叫自己今晚回寝吃火锅来着，起身走出办公室，“我同事叫我回去吃火锅，带你看看我宿舍。”
“嗯，差不多，也就两个月左右的事。”闻绪回答道，目光落在镜头里她的脸上，“援藏到期，调令这阵子应该就会下来。”
他顿了顿，说道：“等叶处养我。”
“想到你之前信誓旦旦说要戍边的样子就好笑，现在迫不及待要回安城。”
镜头随着叶里的移动微微晃动，走廊墙面是使馆统一的浅米色，沿途能看见值守的安保人员，看见她路过时轻轻点头致意。
“今天奥马尔执行死刑，晚点我们还要公开讲话。要不是没条件，真想看看奥马尔死刑现场。”叶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带着一丝任务压身的疲惫。
“那种场面，不看也罢。”闻绪的声音隔着略有延迟的信号，语气平静，“看了扫兴。”
他见过太多暴力与杀戮，见过硝烟之下满目狼藉，并不觉得亲眼见证行刑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罪恶落幕是结果，但那副景象只会徒增心底的压抑。
“不说这个了，”叶里镜头一转，“给你看看我宿舍。”
宿舍不大，一室一卫的标配，是驻外馆员标准的单人住处，收拾得清爽利落，没有多余的杂物。
靠墙立着那个熟悉的大号行李箱，正是当初在北京机场送走她时，闻绪亲手帮她拎上后备厢的那个。
书桌整齐码着文件和笔记本，电脑摆在最外侧，桌角压着一张塑封照片——萨斯坦撤侨外交组。
“看上去不错。”他轻声说，下意识又想起叮嘱，“这段时间还有胃疼么？”
“这段时间我有按时吃饭的。”叶里笑道。
身后，对面房间的门被打开，同事听见叶里回来的声音特意出来叫她，“吃火锅啦叶处。”
“诶，叶处谈恋爱啦？”同事看见叶里手机上的男人，笑道。
叶里侧过头，唇角带了点柔和的笑意，坦然应了一声：“嗯，有几个月了。”
这话一出，屏幕那头的闻绪笑了笑。
同事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半步，兴致勃勃地笑着打趣：“哟，真的呀！恭喜你呀。什么时候结婚？到时候我一定来给你们随礼。”
叶里闻言，侧头瞥了眼屏幕里一身军装礼服的闻绪，眼底盛着一点说不清的期许，“还早着，我们异地。”
同事了然地点点头，也知道驻外和一线任务的难处，不继续追问，只扬声：“行，那我等着好消息！火锅滚半天了，大家都在等你，快点过来啊。”
“马上。”叶里应下，看着同事笑着回房间关上了门，才走进房间，重新把注意力落回手机。
“新年快乐，闻、中、校。”
她没有继续同事的话题，彼此都知道异地的难处，索性走一步看一步。
闻绪听见她一字一顿喊出“闻中校”，眼底笑意更深，只是笑意底下藏着一层清醒：“新年快乐，叶里。”
“你去吃饭吧，别让她们久等了。”
“哦？过年不用我陪你了？”叶里坐在书桌前，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点浅浅的戏谑。
屏幕那端，高原的风从走廊窗口灌进来，吹动闻绪肩头垂落的金色绶带，轻轻扫过平整的松枝绿军服。
他军帽的帽檐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半分眉眼，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
“你胃不好，记得吃药。”
叶里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再转回来看向屏幕里一身笔挺礼服的男人。
“行，那我先过去。”
叶里刚要起身，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方才那名同事探出身，伸手直接拽了一把她的胳膊，还故意朝着手机的方向扬了扬声调。
“还聊呢叶处！别人都是新年行大运，就你最厉害，任期结束回国听说还有晋升的机会，事业要往上走，桃花也跟上了，升职恋爱双喜临门啊！”
房间里其他几个人听见这话，纷纷探过头，哄笑起来。
叶里脸颊微微一热，下意识瞥向屏幕。
闻绪还在那头，清清楚楚听见了这番打趣，他唇角漾开浅浅的笑意，隔着屏幕安静看着她，没有插话。
许久，他才挂了电话。
“别瞎传，晋升的事还没定论，文件都没下来。”叶里伸手挣开同事的拉扯，跟着她去对面房间，无奈地笑着辩解，“八字还没一撇的消息，就被你们拿来说笑。”
“那也是苗头嘛。”同事笑得促狭。
屋内热气腾腾，火锅咕嘟咕嘟的翻滚，红白的汤底冒着雾气，桌上摆满丸子、青菜和罐头水果，几盏简易的彩灯绕在墙角，是使馆馆员们亲手布置出来的年味。
窗外哈扎尔的夜色已经慢慢落下来，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枪响，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窗，变得模糊微弱。
大家见叶里进来，笑着招呼她落座，有人往她碗里夹了不少菜，嘴上还不停拿方才的事开玩笑。
“叶处，等你回国双喜临门可得请客啊。”
“就是，到时候我们回国出差，可要蹭你的饭。”
叶里无奈摇头，拿起筷子搅动碗里的汤汁：“你们可别给我半路开香槟啊。”
周围一阵哄笑。
北京时间晚上八点整。
奥马尔死刑当天，萨哈冲突正式落下帷幕，冲突时间两年零一个月。
由于哈扎尔屠／杀平民、炸毁学校、扰乱非战区等非人道主义行为国际持续施发压力，迫使交战各方签下停火协定。
两年零一个月的炮火，终于暂时偃旗息鼓。
萨斯坦三分之二的领土受到了哈扎尔侵犯，现以北部群岛划分给哈扎尔，用以换取和平。
奥马尔以非法开火、非法囚禁、非法屠／杀等罪，被正式执行死刑。
代价沉重的停火消息很快传遍全城，中国驻哈扎尔使馆按既定预案，准时对外公开发表官方讲话。
由叶里作为现场代表出席简短的媒体通报会，面向当地媒体与多国驻哈扎尔记者，代为宣读立场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