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确实是欺软怕硬，徒有其名之辈，不堪为道玄院司业，我会让掌教派他去凡间历练，不过经此一事后，那些外强内干，自恃资历之辈应该就会收敛一些，不敢再随意挑衅你了。”
听到这里时，应云昭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不过晏明霄话锋一转，温声道。
“但是，云昭，你也不应该往他人头上随意插花叶，毕竟，你能够在修者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将它物放入他们的要害附近，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够威胁到他人安危的挑衅行为，有些脾气暴躁的修士生气也是正常的。”
应云昭疑惑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师尊头顶刚刚被她插上的五片金色叶子和各色野花。
“可是师尊和麒六前辈就没有生过我的气啊。”
晏明霄沉默了一下，他这是已经习惯了。
比起云昭这些年做出的种种出格闹腾之事，孩子偶尔用灵气往他头发里插花和叶子，这对他而言已经是件可以淡然处之的小事了。
他如今甚至养成了在应云昭离开后，将云昭在他头顶插入的那些花叶，完好无损地原貌取下来，再妥善珍藏起来的习惯。
毕竟这些各色排列组合的漂亮花叶，在他看来，也是孩子精心准备的一番心意，不是云昭看重之人，应该得不到这样的待遇。
不过今天经历了这一番后，晏明霄算是看明白了，这根本就不是云昭对师长表达敬意的小礼物。
云昭只是纯粹手上闲着没事做，随手看到周围有花有叶子，就拿来打发时间，往别人头上插而已。
然而他还没有开口，应云昭就像是想通了什么，少女了然地应了一声，清丽灵动的面容上扬起一抹格外明艳灿烂的笑容。
“我知道了！师尊和麒六前辈是相信我，才会让我在你们头上放花和叶子的。以后我再也不在别人头上放了！”
应云昭很少给过如此肯定的承诺，但是她开口说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的。
晏明霄脸上不由露出一点欣慰的笑容。
果然，云昭长大以后，变得越来越懂事明理了，她也越来越能够将他的话听进去了。
所以他先前生出的那一点不好预感，应该只是他多虑了而已。
……
不过一日，赵司业就创造了道玄院上任时间最短司业的记录，他被派到了凡间磨练道心与好好历练。
新上任的武技课周司业，是元婴初期的修为，但是看着格外谦逊与腼腆。
一堂课上，他都不敢与应云昭的目光有任何相接之处。
下课后，更是如同后面有恶鬼追着一般，匆匆离去。
据说在他还有一众金丹期司业的请愿下，道玄院祭酒通过了一处特例规定，只要有人能够登上武炼塔一层中的前三名，那就可以不用通过武技课考核，直接获得上等评级！
很显然，能够满足这个条件的，道玄院内也只有应云昭一人。
于是在武技课最后一年的大考上，应云昭只能在场外看着擂台上的大家你来我往，各色法宝的炫酷灵光此起彼伏，打得真是好不热闹。
她打了一个哈欠，成为了在场下唯一一个陷入良好睡眠的观众。
最后，应云昭顺利地以全部科目都为优的评级，通过了道玄院的毕业大考。
她一一拜别了十几位真心教导她的师业，回到了剑道峰上。
按理来说，通过了道学院考核的弟子，这时候大部分都应该奋发向上，努力争取被其他长老收为真传弟子。
但应云昭已经超前实现了这一步，至于下一步的要去凡间历练，她原本已经跃跃欲试，但是晏明霄以她的心性未定，必须在剑道峰上再磨练几年，又把她拘到了剑道峰上。
于是，在原本就格外充足的随师尊一同练剑，修炼时间外，应云昭又多出了一大块的休闲时间。
她每天能够待在段氏旧境里的时间越来越久，云中之境里的白龙与灵兽们，每日都被她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晏明霄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早就不用星月盘观察云昭在云中之境里的动态。
段氏兄妹也已经长成了挺拔修长的少年人，他们如今的样貌依然苍白出众，而话语比从前更流畅了些，脸上也逐渐出现了与寻常人修类似的生动神态。
应云昭每次来云中之境，都会给他们带上道玄院的修炼书籍和灵果丹药，他们的修炼与学习也没有落下，如今也都突破到了引气后期，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
又是一个在云中之境里度过的夜晚，他们三人在秘境里打坐修炼后，应云昭望着头顶毫无动静，高悬夜空的星月盘，突然开口问道。
“白日，王月，你们想出去吗？”
出去？
端坐在应云昭身旁、望着篝火的两人，身体微微一颤。
他们早已默认了此生都要被圈困在此地的命运。
事实上，能够不像其他段家人一样短命而亡，或是被北渊仙尊一剑斩杀，而是安安稳稳地待在云中之境里修炼，还能够经常等来陪他们一起玩耍的云昭，这对他们这两位段家人而言，已经是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安稳生活。
但是，出去——
这两个字回荡在他们耳边，段白日、段王月想到了云昭和他们提起的那些行走天下，畅快自由的侠义故事，眼中不由浮现出了些许的向往之色。
可是，自由……这真的是背负段家血脉的他们，能够奢望的东西吗？
如同在冰寒的雪地中，感受到寒冷迫近的两头幼兽，两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应云昭的位置坐近些，本能靠近着火源的存在。
两双漆黑死寂的眼睛里，都闪烁起了相似的渴望，又含着惧怕挣扎的复杂意味。
然而最后，段氏兄妹两人的手臂撑在地上，身体微微趴伏着，两张漂亮如人偶的面孔，都同时地仰望着应云昭，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相信应云昭。
在道宫的其他修士面前，他们可能会隐瞒自己的真实心意。
但是，在云昭面前，他们早已习惯毫无遮掩地袒露出自己的本心，接受云昭对他们的一切安排。
云昭是不会伤害他们的。
如果说作为剑修的晏明霄，在他们眼中如同是一柄淬满寒霜，随时可能从他们头顶斩下的利刃，那么云昭，就是他们头上悬挂的那轮如水般清澈的月亮。
应云昭笑眯眯地伸出手，按着两颗冰凉柔顺的墨发脑袋，如同以往答应带回他们想要的东西一样，轻快干脆地答应道。
“好，我会带你们出去的，但是，如果自由的代价，是需要你们舍弃段氏的血脉能力，你们还想走吗？”
两颗脑袋安静地趴伏在她的腿上，再度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而远处宫墙头下的阴影之中，一双眼睛却极为震惊地颤了颤。
等到和段氏兄妹分离后，应云昭轻快地跳上高耸的宫墙，她在低矮阴寒的护城河上扫了一眼，死寂的水光映照出少女明媚动人的笑容。
“白龙，你是自己出来，还是要让我抓你出来？”
两颗银色的龙瞳从水道中浮现而出，只是比起往日的无奈与抗拒，此刻，银龙硕大的瞳眸中，还含着几分隐而不显的怒火。
“你都听到了，对吧？”
应云昭笑着，直接戳破了白龙的伪装。
“我答应了白日，王月他们，会放他们出去。但是作为代价，我不会让段氏血脉的能力，在这世间流传下去。”
应云昭往前踏出了一步，她没有落入冰寒彻骨的湖水中，少女直接踏在了仿佛冻成银镜般的湖面上，她直直地望着老白龙的眼睛，神色坦然道。
“毕竟，你们血脉中的这股能力，是通过虚空湍流得来的，现在，也应该到了还回去的时候。”
第96章 不安
妖龙的喉咙中发出一声压抑的狞笑。
它就说, 不可能有小辈敢不怕它的威压，一直持之不懈地想要抓住它，玩弄它的龙身。
果然, 北渊仙尊的前四位弟子, 都并非凡俗之辈，他收下的第五位弟子，更非寻常之辈。应云昭心中，只怕藏着更大的谋算。
“你就不怕我——将此事告诉给仙尊？”
应云昭闻言一笑, 饶有兴致地问道。
“你觉得你把这事告诉给了仙尊，师尊会怎么对我？又会怎么对你？”
段氏妖龙闻言一哽。
他原本还想放出些“你敢破坏仙尊的大计，就不怕他对你这个弟子大失所望，甚至痛下杀手”之类的狠话。
但是，仔细一想这些年，那位杀神对这魔星纵容到极致，甚至屡屡被她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还毫无怨言的模样, 段氏妖龙也不由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就算他把此事告诉给那杀神, 那杀神该不会又对他这位弟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连句狠话都不敢放, 然后反过来更严厉十倍地看管约束他们这些段家人吧？
想到这里, 段氏妖龙只能从牙关里挤出艰难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