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选定了道侣以后，我就要带着我的灵兽，离开剑道峰，我的道侣会为我照料灵兽，会照顾我的起居琐事，他会做很多师尊能做，还有不能做的事，不过，我还是会定期来看望师尊的……”
晏明霄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具听不懂人话的木头或石像，他又觉一阵头晕目眩，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然而云昭的话语又像是一击击重锤，将他一下又一下地钉牢在原地。
“云昭，你……你要去哪里？”
晏明霄喉间干涩，过了许久，他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要离开剑道峰？”
他怔怔地问着，忽然又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身影覆在茶桌上，俯身望着云昭清明如水的眼，深黑的眼眸中透出了一丝亮芒。
“我可以照料你的起居，我一直都在照料你的灵兽，你不用离开剑道峰……”
应云昭却忽然笑了，不是她以往一般明媚灿烂的笑意，而像是他们师徒之间，仿佛颠倒过来一般的温和笑容。
“师尊要照料我一辈子吗？”
晏明霄的手按在桌案上，几乎用力得快要将桌案按碎，然而那股冰凉的冷意，却顺着手心一直渗透到他的胸膛。
“为什么不可以？师尊一辈子都是你的师尊……”
然而这一刻，少女的眼眸太过明亮，明亮的能够照彻晏明霄脸上的仓皇与狼狈，也能够照彻外界的那抹雷光。
“可是，旁人的师尊，是不会这么照料他们弟子的。而且，我会与我的道侣一同游历天下，云游四海，或许，百年，千年都不会再回来……”
一丝冰冷的寒意划过晏明霄的脸庞，许久过后，他方才意识到，那是他的眼泪。
“云昭……”
他只平静地睁着漆黑的眼，孤零零地，空洞洞地望着她，像是在恳求她收回那番话，又像是外界的云层一般，已经在酝酿着更加可怕的风暴。
“不要逼师尊。”
应云昭却像是被他的话逗笑，少女脸上浮现出更加好奇的一抹笑意。
“我怎么逼师尊了？我一向都是个很听话的弟子啊，师尊想让我乖乖做徒弟，我就乖乖做了。师尊想要彻底斩断我的孽缘，我也去挑别的道侣了。”
应云昭站起身，朝着晏明霄走近一步。
“所以现在，师尊想要我做什么呢？”
少女的气息，如同过于柔和的月云兰香，那分明是晏明霄曾为她选好的熏香。
然而此刻，这份熟悉而令他温暖的气息，却如同拔出剑鞘的剑刃，带着奇异的可怕力量，一点点逼近，割裂着他的理智。
“师尊想要我永远做一个听话的弟子，永远乖乖地待在师尊身边，一步都不要走开吗？”
“这是旁人正常的师尊，会想要弟子做的事情吗？”
如同被逼到极致，只差一步就要跌落到深渊下的迷途者，晏明霄的心神奇异地沉静了下来，他全身的血肉紧绷到了极点，整个人看上去沉静，又带着一点近乎利剑寒芒，即将出鞘的危险。
“师尊绝不会拘束你的自由，更不会强行将你困住。我只是想要保护你……”
“云昭，容逐雪绝非良人，你再给师尊一些时间，师尊一定会为你选出全天下最十全十美，没有半点瑕疵缺憾的道侣……云昭，你再给师尊一些时间，好不好？”
晏明霄垂眸望着她，嗓音沙哑，眼眶猩红，漆黑的眼眸却仿佛能流出许多滴血泪来。
这一刻，应云昭心中明明还藏着更多，能够更加刺痛，甚至是彻底击溃晏明霄防线的话语，然而她望着师尊那副惨白面孔，她微微垂眼，停住了脚步，淡淡笑了笑。
“好，我相信师尊。”
仅这么一句话，晏明霄眼中就亮起了不可思议的光芒。
紧接着，他便带着点小心，又有些低沉嘶哑地问道。
“云昭，那你以后，还会和容逐雪……？”
应云昭从来没发觉师尊也会有如此烦人的本事，不过她也无意让晏明霄在这一点上过多误解。
毕竟师尊可是真的能干出半夜抄起剑，走到容逐雪床头杀人的事。
“我刚才只是陪容师兄拜祭了一下他的长辈，容师兄情绪一时激动，晕过去了，我就扶了他一下……”
晏明霄认真听着，青年仙尊沉黑的眼眸里，泛起了前所未有的温润光芒。
这一刻，他仿佛从毫无生气的鬼魅，变成了沉稳清然的仙尊。
青年仙尊心满意足地得到了这个答案，他拿出了放进储物袋里的烤鱼，他亲自下厨做的那些菜肴，然后摆在了桌案上，温声道。
“云昭，快些吃饭吧，你饿了一天了。”
应云昭也没有推脱的意思，毕竟她刚刚喝的那碗茶都是温的，想来也是师尊刚刚换上的。
等到她吃了大半，晏明霄方才温声道。
“云昭，容逐雪……以后就不是你的二师兄了，若他有拜祭扫墓之事，我会让道宫其他长老帮他，便是他再一时激动，晕过去了，也不必你为他忧心了……”
晏明霄再絮絮叨叨了许久，应云昭却没有他从前那般的好耐心，吃完饭后，她就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师尊，我这几日要突破到元婴境界，你先让那些想要参加大比的修士安顿下来，等我晋升完境界以后，我再去看他们比试。师尊早点回府休息吧。”
仙尊清俊如玉的面容上，那副完美的笑容弧度，似乎有一刹那的凝滞破损，但转瞬间，又恢复如常地应道。
“好，都听云昭的。”
但又像是没听到她的那句逐客令，晏明霄拿出了几本坊市中新出的话本，温暖的烛火下，他的面容柔和得不可思议，温声问道。
“云昭，要不要听故事？师尊现在可以讲给你听。你离开宗内的那几年，师尊收罗了好多话本，其中有一个名为……”
然而还没等晏明霄说完，应云昭就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
“师尊，我现在不用听人讲故事了，对了，麒六前辈去哪了？我好想它，让它陪着我就好了。”
第138章 晋境
屋内的阴影, 仿佛在青年仙尊脸上完全凝滞定格。
麒六……
晏明霄心中渐渐沉下。
如今，即便是麒六，在云昭心中的分量, 也已经在他之上吗？
然而在云昭面前, 他还是维持着，也必须维持着往日那副温和师尊姿态，就如同他只要维持好这幕温馨假象，他和云昭之间就没有丝毫裂隙一般。
于是, 晏明霄将手中握皱的书卷，轻轻交给麒六，再温声叮嘱麒六好好照顾云昭，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中。
窗外的大雨，不知已经下了多久，雪白一片的雨幕，像是永不停歇的瀑布, 冲刷着这片昏暗天地。
青年仙尊静立于雨中, 即便周身流转的灵气, 自发阻隔开那些冰冷的雨点，但这一刻, 晏明霄也还是感知到了秋雨的森寂寒意, 如同一片无形的囚笼，困住他的心神与思绪，也困住了他的脚步，让他难以从此地离开。
但是，他没有任何理由，也绝对不能留在此处。
晏明霄必须得一遍又一遍告诫着他自己，才能压住想要转身推门的念头。
只要等这场秋雨停下, 或者他穿过秋雨，回到洞府，那么对他，还有对云昭而言，秋雨就会真正地结束了。
……
麒六并没有管仙尊为何会在雨中久立数刻，方才挪动脚步。
它此刻只是坐在床边，忙着给好不容易归来的云昭一边梳着头，一边低声念着话本里的故事。
应云昭听着外界嘈杂的雨声，闭了闭眼，少女懒散地枕靠在战傀的膝上，听着它沉闷而熟悉的声音，慢慢睡过去了。
第二天起来，是个难得明亮的大晴天，应云昭没等吃下早膳，便在房中闭了关。
而从天下各地源源不断赶来的俊杰，却已经将道宫周围塞得水泄不通。
毕竟仙尊弟子挑选道侣的条件虽然苛刻，但还是有不少修士抱着碰一碰大机缘的心思。
毕竟谁也说不准，万一有人能对了应仙子的眼缘，哪怕确实有些短项不足，那也说不准道侣之位会落在谁身上呢？
于是就连远在偏远之地的散修，都闻讯赶来了不少，剑道峰肯定是塞不下那么多的杂人，毕竟就连道宫中也有不少弟子跃跃欲试。
而晏明霄也绝不会容许那些杂人扰了应云昭的闭关进境。
于是他索性单独开辟了一处荒僻秘境，秘境之中茫茫荒野，灵气只能说得上中等，却不许那些远道而来的修士带上奴仆随从，只许他们孤身进入此地，划定一片地域，允许他们搭建临时洞府，但不许喧哗吵闹，更不许打架斗殴。
无论是哪个世家大族出身的公子哥，在面覆寒霜的北渊仙尊面前，所有人都老实得像个鹌鹑似的，唯唯诺诺，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然而当仙尊交代完了此处的规矩，世家的人却和和气气地占据了秘境中央，最好也最显眼的位置，另外交代紧随而来的族弟小辈搭建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