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管事脸上原本因为得入仙门，而露出的欣喜若狂笑容，忽然微微僵硬了半分。
他犹豫片刻之后，一咬牙道。
“尊上，我想去外门当执事。”
晏明霄沉默了。
理智上，他不是不能理解钟管事的选择，但是在感情上，这位凡间管事照料云昭这些时日，竟也不愿为这孩子留下，心性未免有些冷硬了。
可是从钟管事从前兢兢业业照料济孤舍的孩子，多年来毫不懈怠的经历来看，此人又不像是凉薄之人。
而钟管事忐忑地望向自家尊上，他的眼神中有畏怯、有不安与紧张，但唯独没有后悔。
在济孤舍照管应云昭的这些时日里，虽然有徐馆主那边分担着照顾的压力，可是在吃食方面以外的工作里，钟管事也没少为应云昭东跑西跑，登门道歉赔罪。
所以他虽然也是有几分真心喜爱云昭这孩子，但也是真的不想在仙门里，还要过上每天一睁眼，都要忧愁自家孩子这一天是不是惹出什么祸事的生活了。
想到这里，钟管事略带着几分沧桑与忧郁的眼睛，此刻都不由变得坚毅了起来。
“尊上，若是仙门实在没有外门执事之位，我就回济孤舍，继续照顾那些孩子们吧。”
晏明霄不由再沉默了片刻。
所以，云昭从前到底是如何闹腾的性子，才会让这位一心追求仙门的管事，连道宫执事的位置都愿意放弃，也不敢继续留在剑道峰上？
念及此处，想到刚刚女孩捏着笔，认真在纸上描着大字的刻苦模样，晏明霄不免生出了些不解。
这孩子在功课上，还是肯用功的，而且心性通明，又极为聪慧，诸多要领一点就通，除了……有时会稍微顽皮一点，但也不至于让人畏惧到这等地步。
或许，是她与钟管事没有太多的养育之缘吧。
想到这里，见钟管事的决心都坚定到了这份上，晏明霄自然也不可能再强人所难。
“领上令牌，去外门做执事吧。”
看着钟管事如同卸下了什么大包袱，整个人都变得精神焕发，年轻了数岁，迈出门槛的脚步都跟着轻盈起来的样子，晏明霄却莫名觉得，自己肩上的重量，像是变得沉重了几分。
就如同原本是钟管事背上扛着的包袱，全部被甩到了他肩上一样。
他转过头，应云昭已经将所有饭菜都打扫干净，女孩仰着一张雪白无辜的小脸，脆生生地问道。
“师尊，我吃完了，还可以再加一份饭吗？”
果然，只是爱吃饭，爱动，爱打闹了些，自家弟子的本性，还是很乖巧听话的。
这般想着，晏明霄不由放下了心中莫名升起的那一丝不同寻常的预感，青年仙尊清俊冷冽的面容低垂，墨黑的眉眼也变得温和几分，他平静应道。
“好，麒六，再给云昭拿一份餐食。”
吃完饭后，应云昭又安静下来，认真地写了几张大字，方才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有些睡眼朦胧地望向处理事务的剑尊。
“师尊，我有点困了，可以回屋睡觉吗？”
晏明霄执笔的修长指节不动，念及道玄院今夜的动荡，他只平静道。
“时辰太晚了，你便留在剑道峰休息。麒六，带应云昭选间她喜欢的客房。”
应云昭像颗白软的糯米汤圆，蹦跳到了无面傀儡身侧，不忘回头朝着晏明霄摆了摆手。
“师尊，明天见。”
应云昭与麒六离开了书阁，晏明霄也放下笔。
长身玉立，眉目如画的青年剑尊，一步踏出了剑道峰，穿过壁立千仞的剑气屏障，迈入了道玄院中。
晏明霄与魔族交手千年，对于魔族的气息最为敏感。
即便道刑司的人手没有在道玄院中找出丝毫异常，他的剑气也如同闻到了猎物气息的敏锐恶犬，在道玄院几位司业身上，嗅出了不同寻常的魔族孽息。
唯一能称得上幸运的是，这些魔族孽息并没有深入替代修士的元神存在，即便被剐去部分元神，那些被魔孽侵袭的修士，还是能留住一条性命。
此刻，道玄院祭酒与一干司业，皆是战战兢兢。
剑尊冰冷危险的剑意，如同一轮浩瀚烈日，高悬于他们的头顶，沉沉的剑意锋芒更是恍若山岳一般，压在他们的脖颈上，他们连大气不敢出一口，生怕下一刻，那被剑意活剐元神的修士，就变成了他们。
而当晏明霄真正踏足道玄院时，道刑司众人恭敬朝剑尊一施礼，立刻将查出的内容禀告给了晏明霄。
“尊上，护宗大阵并无异常，道玄司所有司业与弟子，也都通过了灵性感应测试。不过我们确实排查发现，院中被斩元神的几位司业，他们的灵性品阶都有所下降，而他们对此毫无察觉。”
“而这几人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都为了感应天地灵性，去苍莽山脉修行了一段时日，除此之外，我们并没有查出太多异常，请尊上恕罪。”
苍茫山脉，位于道宫北部，绵延万里，时常有妖族凶兽出没，即便是护宗阵法，也不可能将整处苍茫山脉囊括于其中。
而以道刑司严密得近乎苛刻的种种检测手段，没有排查出半点异常，有时候也代表一种异常。
晏明霄平静如水地应了一声。
“我如今已将他们元神中的魔念剜除，之后会去苍莽山脉一趟。”
晏明霄又低头，平静地看向那位颤栗难安的道玄院祭酒。
“魔族手段阴狠毒辣，几位司业被魔孽侵染，也并非你失职之过，不过今日之后，你还需多加小心，务必尽好分内之职。”
“今日之事，也是我的弟子灵性超然，方才让我察觉到了端倪。日后她的灵性修习之课，便由我亲自教导。”
祭酒如蒙大赦一般，连连点头，至于尊上接着说的什么亲自教导弟子之言，他自然更加不会说一个不字。
能够得到尊上肯定灵性超然，并亲自教导的弟子，那必然又是未来一位前途无量的道宫尊者。
而道玄院虽然在道宫中有小道宫之称，祭酒的地位也隐隐超然于寻常长老，但是祭酒还是很清楚自己与一位尊者的真正差距的。
如今，因为他的失职，才会让道玄院出了司业被魔祟感染的大祸，尊上不问责于他，他已是感激不尽，又怎么敢置喙尊上的处置？
而祭酒已经应下了尊上插手教导弟子之事，纵然道玄院中还有几位老古板，觉得新入道宫弟子，还没有通过道玄院的考核，不配由尊上亲自教导，但念及今日魔族之祸，也只得在心中沉默着，不发一言。
道行司接着询问剑尊，是否还需封锁道宫其余各处，检查其余长老与弟子。
晏明霄思索片刻后，沉静道。
“不必封锁道宫其余之处，魔族心孽隐藏自身，不会扩散太远，这几日我会驱使剑气巡宗，若是发现异常，再行处置，诸位无需惊慌。”
道刑司司主这才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恭敬应下。
北渊剑尊的存在，就如同支撑着道宫以及诸多正道宗门的擎天之柱，只要是剑尊所下的命令，道宫无人敢有异议。
今夜这桩魔族之祸，没有闹出人命，也算是得到了最好的一个解决结果。
不过场中众人的心头，在微微平定下来后，又不由浮现出一个疑问。
那位被剑尊亲自教导，灵性超然的弟子，到底是何等的天赋异禀，才能得剑尊如此看重？
剑尊离去后，众人方才敢小声议论着，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那位被魔族侵染的司业，就是因为没有看出剑尊弟子画作中的超然灵性，才被剑尊看出了破绽，从而识破了魔孽的伪装根源。
竟然还是一位刚入学的弟子，就拥有此等超然灵性，果真是千年难遇的神秀之才啊。
还有人议论补充道。
据说那位弟子，还是从凡间挖掘出来的至纯修炼圣体，未来天赋成就，不可限量。
这样的言论越传越远，应云昭原本在床上睡着觉，突然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而打完这个喷嚏后，她茫然地睁开眼，突然觉得睡意全消，现在的精力又格外充沛，她忍不住又生出了想干些什么的冲动。
窗外的月亮，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应云昭从床上爬下来，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如同一道影子一般，沉默而且毫无存在感的麒六，也无声无息地悄然跟上。
应云昭往门外迈出了几步，就一个回头，扑到了麒六的大腿上。
“麒六前辈，清羽在哪里？我们去找它玩，好不好？”
麒六沉默地看了一眼天上又大又亮的月亮，声音沉闷而忠实地应道。
“好，我带你去找它。”
于是山林之间，原本单脚站立着，将喙埋在羽毛里的仙鹤，一睁开眼，就看见了女孩带着笑的雪白面孔。
“清羽清羽，你要睡觉吗？”